在经过阮舒秋时,那双穿着纯黑色官靴的大脚却突然停了下来。

低沉厚重的男音,如能劈山裂石一般掷地有声,即使内里分明没有多余情感,也能叫人双股战战。

“近日可有事要禀我?”

“回将军,无事可禀。”

穿着一身素青色衫裙的阮舒秋低着头,福着身子,回话时,连一丝晃动都不曾有,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模样,看得将军直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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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知道,眼前这个阮舒秋,除了身份低一些,论规矩本分,倒也当的一家主母,而他自己,归根结底,也不过只是一个生于落魄世家的庶子,生母还是贱籍,说起来也许出生还不如对方清白,到底也没有什么配得上不配得上的问题。

可尽管想得明白,在阮舒秋进了这将军府整五年后,将军也始终不愿意正经给对方一个名分,究其缘故,却要追溯到他嫡母身上了。

说白了,他那出身烟花之地的母亲的死,和父亲那看似温温和和、规规矩矩的正妻,有着不容他人狡辩的关联。

因此,将军恨透了自己的嫡母,自然也不喜和他嫡母的做派举止,居然有七分相似的阮舒秋。

在将军看来,若说要娶,倒不如娶一个琴棋书画皆通,既会伺候人,又懂男人心的花魁娘子,就如他母亲一般,只要人身子清白,他并不计较对方的出身。

只是这事太过荒诞不经,定是要遭那些见血就晕的文官唾骂,想想也太过没趣,倒不如这样月月的换着法的当新郎官,说不得更舒坦自在些。

至于所谓的香火,只他想要,有多少求不来的,何必委屈自己?

而这个阮舒秋,却是自己先做了错事,坏了人家的清白,所以不得不背起这个责任罢了。

只要对方知足,这偌大的将军府,总还供得起一个女人的吃喝嚼用。

“既未有,便罢了。”

官靴再次挪动,便是毫不迟疑地往前而去。

将军利落地翻身上马,劲竹一般的身条,行动间英姿飒爽,端的是豪气万丈,顿时引来街上无数行人的目光,其中又以未婚女子的目光最为灼热。

想不灼热也难,也不看看这个男子是从那个府门匾额下出来的。

那可是将军府,这京师中有多少个将军能如眼前男子一般年轻英俊?便只有那一位正得君恩,炙手可热,且如今还未婚的了。

这么想着,那些女子的目光越发滚烫得似乎要把男子身上的衣服一寸一寸烧为灰烬一般。

直到那‘哒哒哒’的马蹄声离得远了,众人才直起身,又和阮舒秋行了一礼,才纷纷四散开,各自做各自的活计去了。

阮舒秋揉了揉额侧,柳眉不展,瞧着一脸倦容,倒像是因为之前小月没坐好所遗留下来的头痛病又犯了。

“玉珠,去四合堂取几瓶我常用的丸药,另备一些冰片,不要堂内的现成的粉剂,你自带回来磨得细细的。我这会儿回去就睡下了,你备好了药也不用来扰我,有什么事且都拦下,明日再说。”

将军府在城东,四合堂却在城南,便是坐马车,来回也得花上一个时辰。若玉珠再把那一整包冰片,都磨成阮舒秋所要求的细粉,还得用上一个时辰。

到了那会儿,说不得已经是三更天了,而阮舒秋夜间又从来没有需要婢女服侍的习惯,自然也不必玉珠去了。

“是。”

玉珠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往马厩的地方走去。

婢仆出行虽然不能用马车,但是马厩里却还停有一辆青蓬的小驴车,是他们这等人也可以借了用来代步的,不然,光靠玉珠用两只脚走,那真是走到天亮,怕是都不一定能走的回来。

见玉珠应声离开,阮舒秋也不再多做理会,转身便往自己屋子所处的后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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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个瘦小的黑影,蹑手蹑脚地进了阮舒秋的院子。

因着屋内没有点灯,来人自己也没有提灯笼,四下寂静,只闻得虫鸣清冷,微风抚过,便有无数密密麻麻的黑影晃动摇曳,发出细细索索的琐碎动静。

这样的景象,一时倒颇有些像奇谈怪志上所写,精魅妖怪最爱的荒败废院,于是,那瘦小黑影的动作变得更加犹犹豫豫,倒像是个贼一般。

月光偶尔从乌云中漏出一角,照亮了那人身上青色的衫裙赫然是阮舒秋院子里,平时负责打扫的二等婢子小莲。

“阮姑娘?”

小莲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屋门,见屋内没动静,便加重手劲拍了拍,然后一边将耳朵伏于门板上,一边又喊了一声。

“阮姑娘?”

这会儿听得真切仔细,小莲能确信屋内的的确确是什么响动也没有,她便大着胆子将门推开一条缝。

“吱~~”

明明平时开阖皆无响声的房门,此刻却像是腐朽了一般,发出了尖利又凄惨的悲鸣声。

这动静在本就寂静无声的环境中,越发显得如雷鸣一般震耳,更别提与此同时,小莲居然看到隐在一片暗青色的床帐之后,床铺上如人形一般的微微隆起,居然应着声动了一下。

顿时寒毛冷汗走遍全身,一声尖叫死死卡在嗓子里没能发出去,小莲捂着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吓得惨白惨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院子里逃了出去。

一时间,她居然连床上躺着的人,是平时待自己甚为温和的阮姑娘的这点都忘了,满脑子都是那些话本子上,说书人口中,会吸人精血,然后附在人身上去为非作歹的精魅邪崇。

等那慌乱的脚步声离去,小小的,且偏僻的院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带着浅浅金色的月光穿透乌云和门缝,将屋内浓重的阴影驱散了一些,这会儿便能看见,门缝前落着一根微微泛着银光的丝线,沿着地面直直地顺到床沿并且爬了上去,栓在了床榻上,一只不知为何斜斜摆在被子内里的寝枕一角上。

......

日落月升,当街上一家家的铺面都各自整理了货物准备关门的时候,只有城北的几条街市,渐渐从清冷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