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最多的是什么,不是正炙手的新贵,而是正在落魄,和已经落魄得快没了体面的大小家族。

毕竟这世上,鲜花着锦大多只是一时,若是从云端跌下,可不会有人想着去捞你,只等你摔残了,或者摔死了,好白捡一个笑话。

而将军,就是在这样一个落魄,却还没有落魄得彻底的世家中出生的。

若是在偏远些的地方,这样的家族,尚或有些威势,或被人敬重,可在京师这样,一签子戳下去,能上来一串高官显贵的地段,像他们这般,比上不曾见足,比下也不一定有余的人家,生计也着实好不到哪里去,不过靠着往日的萌荫过活,偏生因为还没有落魄到连表象都顾不得的地步,在外头,他们还要摆出有几分体面的模样,于是内里便更加不堪。

这样的人家,连嫡子也都只能做个门面货色,更别提将军还只是二房的庶子,虽有几分才气,几分胆识,学了一些武艺和拳脚,总也过不去这父父子子,嫡嫡庶庶之间的坎,便也有了无数说得,说不得的苦楚和辛酸。

而当时的小国舅,因着姐姐成了皇后,自己成了沾亲带故的国戚,正是最炙手可热的时候,偏他又是个不喜欢诗书文章的直率性子,文不成,武也只会两手上不得台面的拳脚。

不知有多少人,明眼里奉承,暗地里编排,说他是个扒拉在裙沿上的哈巴狗,是饥是饱,全看主人的脸色。

这样的话被小国舅撞上几次后,他便积了满肚子的怨气。

小国舅自视,也是堂堂一顶天立地的男儿,姐姐的荣华富贵,自然是姐姐和姐夫,与他并不相干,偏那些混账,既要赶着来奉承讨好,又背地里阴阳怪气,真是叫人既膈应,又恶心。

一次机缘巧合下,这样两个皆觉得世道对他们是否太不公了的人撞在了一起。

因着两人都有着一腔愤懑,想要向世人展示他们并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草包,言谈下便一见如故。

将军有着可以一展才华的谋划,却苦于没有实践的门路;小国舅有着这个京师中最大的门路,却没有人把他的主意当个正经话听。

这样的两个人相遇,便像是上苍注定了要让这个世上多出两个英伟不凡的俊杰一般。

没过几日,将军便和父亲说了,因母亲托梦,说想要惦挂着老家的房舍及亲眷,便想带着母亲的牌位回一次乡。

将军之父正为着嫡子年岁已到,该商议娶亲事宜,可家里耗度太过,凑不出体面的彩礼而发愁。

此刻庶子回乡,一离开就是几个月,正好可以把他的月例勾了,连同底下几个伺候的小厮和奴仆一同打发了,只说改日等人回来再选合用的,这样便节省下了好大一笔开支,想到这里,这事哪里还有不能应允的。

看着父亲隐藏在浅浅担心下的喜不自禁,又想到在自己屋中伺候的,不过是一个总角的小儿,还有一个瘸脚的老丈,便是如此,父亲居然还不肯留他们一个方寸之地安歇,将军终于将自己心底最后一点父子亲情掐灭了,下午便携了母亲的牌位和自己的包袱离开了这个牢笼一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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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前脚离开家门,后脚,在他屋子伺候的总角小儿和瘸脚老丈,就被家里的仆从从后门撵了出来。

正值这对可怜的爷孙孤苦无依,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一辆青蓬小车在两人面前停下,掀开门帘,里面坐着的,赫然是两人一直以来伺候的主子,以及另一位他们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

将军将两人接去了小国舅当时的府中,他则和小国舅两人持着任命书和路引,轻骑简衣就一路直奔边关而去。

任命书和路引,皆是小国舅问其家姊讨的,原话只是他在京中待得太过烦闷,想要到边关找舅舅以及几个表兄弟叙叙旧情,又怕舅舅觉得边关不安全,把他强压回来,所以想要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以及通行的路引,以上任为由,他便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边关。

小国舅的家姊,也就是当场皇后,自然也明白因她如今的位置,总免不了有许多捧红踩青的小人围在幼弟身边,待要劝,又生怕幼弟性子倔强,反倒因此和她疏远了,故意去亲近那些面上一套背里一套的奸邪。

这会儿听了幼弟的话,想着他一定也是发现了自己身周都是些阿谀奉承之辈,皇后深知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心里若不痛快了,虽然不会大打出手,亦绝不会和他们再有任何往来,可京师就这么大,哪里能跑得了,所以定是想干脆躲得远远的。

皇后笑了笑,这倒的确像是幼弟会想得出来的主意。

边关本就是舅舅和几个表兄弟的地盘,虽说最近连年征战,但是弟弟要去,安危想来是无虞的,这样一想,皇后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再加上幼弟在旁边一声气地直发誓,自己只在那边待上个一两年,待得玩够了,过瘾了,也就自发自觉地回来了,必定不会打扰舅舅和几个表兄弟为了国家出生入死,也不会给姐姐姐夫添麻烦,皇后半推半就,也就应允了。

皇后哪里想得到,眼前的弟弟,看似还是过去那单纯直率中捎带着莽撞的性子,实则身边已经跟了一个既有心眼,又有城府,还不缺计谋和果断的‘真奸邪’。

两人靠着皇帝亲批的路引,一路毫无阻拦地到了边关,放着那张可以当个无甚紧要的闲暇官职的任命书不用,却是改名换姓地进了新兵报名的行列,居然就这么当起了两个马前卒。

接到了皇后书信的严将军并他几个儿子,还在那摸不清楚头脑,想着小国舅是不是路上贪玩误了时间,怎地如此之久还未见人影。

严将军等人那里想得到,自己日日夜夜担心着的人,此刻正和一个同样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在关外跟着小股军队,和那些时常来扰边的拓部游骑,拼刀拼抢,乃至拼命。

到得后来,等这两人的功绩已经出色到引起上头将领注意的时候,他们一个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糊涂小国舅,一个是文半泰武半通的落魄世家子弟,皆已成了护得了兄弟,杀得了敌寇,做得了饭菜,张口就能说上半天足以羞跑一众大媳妇小姑娘的荤段子的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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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两人,于落魄、不得志时相识,于刀光剑影、敌死我活间相知,就算某日天下之人皆不可信,也唯有彼此,是唯一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对象。

后来凭着一身军功,将军成为了将军,与此同时,因着皇亲国戚不能领实职的缘故,小国舅,却仍是那个小国舅。

可经此一役,谁也不敢再把那个看起来有些憨憨的男子,当做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别的不说,你先问问他腰间佩着的那三尺青锋,到底是不是件摆设。

所以整个京师,无人不知小国舅和将军关系极其要好,除了内帷不能共享以外,竟是无话不说的。

小国舅不愿让姐姐因为他的胡作妄为而被人诟病,所以在京师内(重点)表现的份外安分守己。

只是这么一来难免憋闷,所以小国舅经常三不五时就请上几个好友往家里来喝喝酒,练练拳脚,或者到城外头的马场去跑跑马,再不济还可以到河上去坐坐花船,叫几个漂亮的花魁来,给她们讲讲自己满肚子的荤段子。

小国舅想着,反正我就是不在城内,不在你们眼皮底下搞事情,这下子你们总算拿我没办法了吧,也不能拿我的事去烦我姐姐姐夫了吧~

在小国舅这‘几个好友’的名单中,将军必定是排名第一,并且能高出第二名一座天堑的距离,几乎每隔几天,就有国舅府上的请帖送到将军府,内容千篇一律,不是喝酒,就是赛马,还有约着一起去看漂亮花魁,这么悠闲的日子,其实倒也别有滋味。

这日入夜,将军又要离府,应约往国舅府上去喝酒。

这一去,最早也是要到了四更天才会回来,偶尔醉得沉了,将军便是直接歇在国舅府,也是常有的事。

为此,国舅府上,还有一间专门备好的客房,只独独留给将军一人,将军府上,也有一间客房,是特地备了给小国舅的,即使有他客来,又没了可住的地方,就算是让人到外头去暂住客栈,也绝对不会挪用这处院子。

还好两人皆是各自有家室的,虽说将军膝下还无子,但是小国舅已经有一子二女了,不然,单就看他们这交情之深,情谊之重,叫人不想歪都难。

“将军慢走。”

将军既要离府赴宴,阮舒秋并着府内的内管事以及几个婢仆,一起候在门口送将军离府。

其实,将军赴宴也是常有的事,阮舒秋本不用这样来送行,一来小题大做,二来未免惹人厌烦,但是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将军也从未因此事责备过她太郑重其事,这规矩也就这么延续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