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比起在外头长大的长公主,宫内长大的长公主含金量要更高一些,到适婚年纪时,求亲的人家也更多些。这是因为她们从小就能和皇帝经常见面,有这样的手足情份在,婚配了以后,长公主们也能经常进宫为夫婿说说话,敲敲边鼓,就算是皇帝要降罪,看在长公主的面上,多少也会留些余地。

晋玮每次去几位太妃那边请安,也都会向这几位虚长他几岁的姐姐们问好。

去的多了,他偶尔也看见过几位没有离宫的太妃管教长公主们,长公主们若是调皮或者顽劣不听话,太妃们便又是扯耳朵又是打手板子,最轻的,也免不了一阵絮絮叨叨的数落。

为此,长公主们私下总是和他抱怨,说自己也想要太后这么温柔的母妃,殊不知,他却希望太后能像各位太妃一样,觉得他顽劣了,不听话了,数落他,扯他耳朵,甚至打他手板子,也不要像现在这样,温温和和,一脸微笑地表扬他,就像彼此是不能坦诚说话的陌生人一样。

“没什么,我,朕想说,母后就在翟福宫安心养伤吧,早朝之事,朕会和几位太傅一起努力的,如果有无法决断的事,朕会再来翟福宫打扰母后。”

可想到昨日那样的危险,母后居然奋不顾身地跑出来护着自己,晋玮又觉得或许是自己要求太过了,毕竟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或许就算是自己的生身孩子,母后也会像对待自己这样对待他的吧。

“那么这段时日,要辛苦陛下了。”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早朝议政本来就是皇帝的职责,一直以来都是母后在为了朕辛苦,朕应该要感激母后的抚育教导之情才对。”

一本正经地说完这些,晋玮才换上孩子撒娇时的笑靥。

“只是等母后伤好了,还是要上早朝来帮帮朕的,那些大臣见朕是孩子,总想着糊弄朕,只有母后才能管得住他们。”

打发走了生怕她感觉受到冷落的晋玮,池玉迢松了口气,动着因为躺久了而僵硬的身体,可那种澎湃汹涌之感令她只皱眉头。

这种时候就无比怀念那些贴心的小天使们。

池玉迢不是没想过折腾出一些能便利生活的东西,但是一样东西的诞生,必须有相应的技术支持和能支持它存活下去的环境,也就是所谓的水到渠成。

如果拔苗助长,让某种东西背离时间和历史的出现,就算眼下会因为身为太后的她一力支撑起一丝生机,也很快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压得粉碎,不过劳民伤财罢了。

算了,都忍了这十来年了,而且身为太后,她用的已经是最高档的货色了,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么嘲笑着自己,池玉迢还是不舒服地将身子翻转了过去,然后碰到了脚上的伤口,五官顿时痛得揪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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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反侧地熬过了上午,池玉迢只觉得脚上的伤口像是包着一层熔岩,又痛又烫,可就算让绢娥取了冰块来敷,短暂的冷热中和过后,就变成了又冰又痛,再把冰拿开,过会儿就烫得更厉害,真是怎么样都不对劲。

池玉迢只好让绢娥别来回折腾了,这会儿正好也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几个宫娥捧着食盒一字排开,净了手的绢娥走上前去,开一个食盒盖子,眉头就拧一道,再开一个食盒盖子,再拧一道,等所有食盒盖子都开了,那眉头几乎就绞在了一块。

“怎么了?”

池玉迢觉得正坐不方便,这会儿便还是歪在软塌上,她看见绢娥有些反常的举动,不由得出声问道。

“太后,今儿这菜……”

看着被娟娥一道一道摆上桌的碟碗,池玉迢用目光来回扫了一遍,不说那些听起来花里胡哨的菜名,实际内容大概就是清炒菠菜,煮芋头,水蒸蛋,唯一还算有点花头的,就是桂花煮小圆子,偏偏这一道还算是甜汤。

这又不是给不喜欢正经吃饭的孩子填肚子充饥,大人哪里能把这些个当正经饭来吃?

“有伤在身,饮食是应该清淡些,哀家这会儿正好有些口苦,先盛碗甜汤吧。”

听太后这样说,绢娥才熄了将这些菜都打发回御膳房,让他们重新做了再送过来的念头。

身上不舒服,池玉迢这午膳便用得少,煮小圆子还勉强吃了一小碗,水蒸蛋只动了几勺,又夹了几筷子菠菜,煮芋头从头至尾根本动也没动,然后剩下的菜全被她赏了绢娥。

绢娥饭量是大,也经不住这么多菜,于是又分了一些给底下的小宫女,结果自己还是吃了个撑,只好和池玉迢禀了一声,到外头乱逛散食去了。

没过多久,绢娥又提着一个小盅走了回来,从盅里取出一碗深褐色的,散发着极苦,又略微带了点清香气息的汤药出来。

有着王溪半吊子医术记忆在的池玉迢,只闻味道,就知道这药不对。

当然,这里的不对,不是指药有问题,像是被人下了毒什么的,而是里头诸如黄连、金银花、苦参之类的药材加得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单纯为了药性配伍,更像是为了故意作弄人加进去的,毕竟这些东西除了清热这个共同点之外,还都很苦。

“太后,趁热把药喝了吧,凉了就更苦了。”

绢娥虽然不通医理,但是只闻这味道,她就觉得自己如同被人塞了一把黄连在嘴里,将药碗端在手里,热气一熏,真是苦到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药凉了比热着更苦的道理,绢娥还是明白的,于是她赶忙端着药碗朝池玉迢走过去,却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挡住。

“先不急,你去把何案首传过来。”

因为那会儿已经晕过去了,池玉迢没有听到殿外方忍顾对手下是怎么吩咐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她隐约猜到究竟是谁动的手脚,毕竟能让太医院也像是自家奴仆般那么听使唤的人,放眼整个盛朝也找不到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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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具春跪在深红色的蒲团上。

蒲团上绣着雨打荷花的图案,图样子好看,配色也恰如其分,针脚细密更是不用说,织造局的绣娘几乎将画面上的雨水都一线线,一滴滴地绣了出来,里头大约还糅进了玉线,变幻角度时,何具春甚至能瞧见淡淡光影流转,当真是巧夺天工。

......但欣赏织造局绣娘的高超手艺,并不是他此刻会跪在这里的原因。

“看得乏了,绢娥,你过来替哀家按一按。”

合上手里的闲书,池玉迢闭上眼,任由绢娥伸出纤细的指尖,轻柔地按压着她额头两侧的太阳穴。

“总觉得好像忘了些什么。”

池玉迢闭着眼,一边用书轻轻敲打掌心,忽地,她双眼一睁,一边笑着,连连摇头。

“真是年纪大了,瞧哀家这记性,说药太烫了,把它放在一边晾一会儿,居然就这么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