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葛公这样的真圣人都没办法教育好自己的亲生孩子,那又怎么能说那继子如今的品性败坏,是冯寡妇不曾尽心尽力的缘故呢?

刘三德理解了方忍顾的言下之意,这会儿气得浑身打摆,偏偏他又不能说葛公的不是,毕竟除了长歪了的葛八郎,还有早夭了的葛九姬,葛公其他的孩子当真是百年都难出一个的奇才,自己这会儿要是敢开口说一个字,怕是连家门都到不了,就要被敬仰葛公的学子们活活打死。

方忍顾接着又是一声轻笑,竟颇为彬彬有礼地开口。

“对了,还不知刘右侍郎家中公子,如今在何处任职,官居几品,家中仆从几人,出门是骑马,还是乘轿。”

骑马是武官,乘轿是文官,官职大小决定了家中仆从人数的最大数目,这些在礼法上都是不可逾制的,当然实际里已经很少有人遵守这些了,只是明面上不会点破罢了。

而方忍顾提这些问题,就是要明晃晃地打刘三德的脸,家中的积蓄全都供给他去准备科举了,连他自己都是已快告老还乡的年纪,才瞎猫碰到死耗子般地考中了状元,他的儿子哪里还有当官做宰的条件,怕是能读全一本书就已不错了。

便是刘三德当上了礼部右侍郎的这几年,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也依旧在外头做工赚钱,贴补家用。

毕竟礼部是个真清水部门,刘三德又是个不与任何人打好关系的愣头,只有从家里拿钱去花的份,那点子俸禄都不够他去墨香堂兜上一圈,买些笔墨纸砚什么的,哪里还记得为子孙后辈留点什么,只觉得他留下的那些墨宝,随随便便卖掉几张,都足够后世子孙衣食无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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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方忍顾这么一打岔,晋玮也终于从刘三德教科书式的洗脑中清醒了过来。

是啊,父母谆谆教诲,也得儿女听得进去才行,更别提那继子还不是冯寡妇亲生的,中间隔了一层,三岁的年纪也早已记事了,又有一对从中作梗,惯惹是非的公婆在,继子有样学样,自然不会好好对待冯寡妇,更不会听冯寡妇的话,这怎么能怪冯寡妇没有好好抚养继子呢?

殿中,方忍顾还嫌不够似的继续双手一击,仿佛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样地说着。

“若是本王不曾记错,刘右侍郎的令堂和令正,似乎都是改嫁的吧,倒不知是前头的夫婿因病早故还是另有原委呢。”

方忍顾这话倒不是随便说说的,刘三德的母亲和妻子的确都是先头嫁过了人,后又和离了的。

刘三德的母亲当年先嫁了一个庄稼汉,又嫌人家不长进,就只知道守着几亩水田过太平日子,刘三德的母亲便天天和那庄稼汉闹,闹得村子皆知她不安分,闹得那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一户实在受不了了,只得同意了和离。

没过多久,刘三德的母亲仗着自己的模样生得好,又勾搭上了一个读书人,几乎是挺着肚子嫁进了刘家,成亲不到七个月就生下了刘三德,只是刘三德十三岁那年,他的母亲就过世了。

刘三德要成家那一年,家里的积蓄几乎都让不事生产,只知道读死书,死读书的刘三德父子花得精光,连彩礼的钱都拿不出,附近知根知底的人家哪里愿意做这赔本的买卖。

偏巧那会儿,刘三德如今的妻子和前头的夫婿和离,那男人傍上了高枝,恨不得立刻把原配打发了,好给那户小家碧玉腾位置。

所以带着对原配的歉疚和希望早点将事解决了的迫切,那男人给了刘三德如今的妻子一笔不少的银钱当作补偿,然后将人打发去了乡下,却正好撞进了急得火烧火燎的刘家眼里。

很快,刘三德就学着当年他母亲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地将孤身一人,更兼心灰意冷的女子骗到了手,哄得对方带着所有身家,一分彩礼都不要的嫁进了刘家。

虽然那女子嫁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以为的良人和先头的夫婿也是一丘之貉,可这会儿带来的东西早就被刘三德的奶奶扣了起来,若是她想要再和离,怕是真的只能身无分文地从刘家被踹出去,到了那样的境地,怕是只能窑子和要饭二选一了,所以女子只能认命一般地留在了刘家,渡过了她生命最后的三十年。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当着这文武百官的面,刘三德这是先被人打了脸,又被人揭了短,偏偏动手的人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拿对方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这叫刘三德真是恨不得就地晕过去,偏偏他身体太好,从小到大连晕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应该先歪脑袋,还是先闭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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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晋玮算是有了底气,他板起脸,对着面色涨得通红的刘三德说道。

“刘卿家,圣人有云,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若是你的女儿也被夫家这样对待,你难道会不觉得心疼么?难道你不会上门去为自己的女儿讨个公道么?难道你就这样任由自己的女儿被继子毒打,甚至卖掉?”

是的,冯寡妇的爹娘就是坐视自己的女儿被夫家虐待,被毒打,甚至被卖掉,都不愿意,或者说不敢,上门为女儿讨个公道。

可这么打脸的话,谁都不敢冲着晋玮说,毕竟不管那到底是个几岁的孩子,他所代表的,是这盛朝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就算对方随意说一句玩笑话,都可以让他们这些爷爷辈级的人物,分分钟脑袋落地。

听了这话,刘三德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毕竟比起刚才摄政王的字字诛心,小皇帝这话简直就是个自带垫脚的软梯啊,于是他连忙往前一步,跪伏在地,大声喊道。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年老糊涂了,臣有错,请陛下重重地责罚臣吧。”

刚才还说着‘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这会儿晋玮自然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他的本意也只是为了替太后出一口气,所以这会儿见刘三德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五体投地地跪在冰凉的石面上,一时又有些于心不忍,便赶紧将人唤了起来。

之后众臣又是一番歌功颂德,总算是把这一幕揭了过去,接着,所有人都像是没事人一样,打瞌睡的打瞌睡,禀事的禀事,讲悄悄话的讲悄悄话,只除站在文官队列里,像是带着什么厄运一样被四周的同僚隐隐避开,面色灰白,神情委顿的刘三德。

金榜题名后,刘三德一直顺风顺水,他几乎就将这京师当做了自己天下,却没想到会当凌绝顶时,从身后被人一脚踹了下去。

第一次碰到钉子,还叫这钉子扎得头破血流,刘三德此刻才突然明白,原来这当官,并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么容易的事。

将整件事都讲了一遍,晋玮那股兴奋劲也隐隐消退了。他仿佛这会儿才意识过来,其实刘三德的服软,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最大的功臣在方太傅,自己纯粹就是捡了个便宜。

想到自己刚才的邀功,晋玮闹了个大红脸,挨在池玉迢身边,一时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做得极好。”

池玉迢弯着唇角,神情温和。

“对眼高于顶,渐渐失了臣子本分之人,必须及时敲打,却又不可太过,免得对方恼羞成怒,和陛下离心离德,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晋玮松了口气,可内心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母后。”

“怎么了?”

如果您有自己亲生的公主或者皇子,您也会像如今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们么?

可看着池玉迢那张从头至尾,神情都不曾有过太多变化的面容,晋玮收回了想要问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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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中,没有离宫的太妃们,大多都是膝下有,而且是只有一位尚未至婚配年纪的长公主。

若是太妃们离了宫,长公主们的教育和婚事便成了难题,可若是留在宫中,等长公主们到了适婚的年纪,便可以让陛下为她们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