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绢娥将跟在后头的小太监叫了过来,和对方互相耳语了几句,才回复道。
“之前经过的那处暖香斋,此刻已经着人收拾干净了,若是别的地方,倒不及直接去御书房或者回翟福宫近些。”
“那便去暖香斋吧。”
知道太后要在暖香斋用膳,本来已经在动手搬走里头陈设的太监们被紧急叫停,十几个人连忙分成两拨,一拨打扫,一拨收拾,这才总算是在池玉迢赶到之前将一切准备完毕。
不得不说,武烈王在如何当好一名昏君方面,还是有一定潜力的。
明明都过了十数年,推开门时,比起那些不曾褪色的精美陈设,池玉迢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椒香气,想来暖香斋当年在建造时,一定不是一掷千金那么简单。
因为池玉迢用膳时不喜太多旁人,最后便只有绢娥留在屋内伺候。
“太后,是饭菜不合口味么?”
虽然御膳房呈上来的都是太后平日爱吃的菜,可看着那张眼下只有她们两人在时,神情也不见丝毫轻松的面容,出于担忧和关心,绢娥还是开口问道。
池玉迢放下玉箸,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闻不惯这香气。”
绢娥直起身,大约是太监宫人们在离开前,怕屋外的风将灰尘和落叶吹进屋内,此刻两扇镶纱的窗扉都合得严严实实,加上刚才燃起的熏笼,在升高屋内温度的同时,也将混于墙内花椒的香气烘了出来,味道闻着的确比刚进屋时要浓重些。
想到这里,绢娥从桌上倒了杯茶,走到熏笼旁,打开笼顶,用茶水浇灭里头的银丝炭,再放下茶杯,将远一些的那扇窗户打开。
冷热风的交替,瞬间让屋内略显沉闷的空气清新了不少,同时飘进来的,还有不知哪来的鸟雀鸣叫,叽叽喳喳的,倒像是在讲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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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娥走回池玉迢身边,看着案上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菜式,想了想,还是提议道。
“不然,还是回翟福宫用膳吧?”
“你啊,就是担心太多,年纪比哀家小,眉间的褶子却比哀家都深。”
调笑完绢娥,池玉迢才站起身,走向最近的窗户,一把推开,微风吹来,就像是一只略凉的手从脸上拂过。
“你可记得居住在此处的柳美人?”
“记得,可也只是记得了。”
绢娥如实说着她的印象。
毕竟先帝晚年宠过的美人,一个接着一个,往往这位还没新鲜几天,先帝就被其他的娇花吸引走了目光,柳美人,张美人,王美人,甚至连陛下的生母李美人,也不过是东西六宫,三千佳丽中,不足挂齿的一位。
而绢娥还能记得这位柳美人,也是全托这暖香斋的福,毕竟能让先帝大费周章只为博君一笑的嫔妃,到底也没有几位。
不过记忆中这几位的下场,可是一个比一个惨,毕竟后宫中,僧多粥少,尤其是先帝晚年几乎每年都要一次大选,仅因为一次临幸而被赐予最低位分的女子数目,就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可怕的地步,更别提连先帝一面都不曾见过的那些官女子。
偏先帝是个最短情的人,宠过疼过,转头便抛在脑后,之后连这些曾经枕边人的生死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一来,那些曾经宠冠后宫的娇花们,遇上被寂寞和嫉妒冲昏头脑的嫔妃后,到底会有个什么下场,就很显而易见了。
“哀家本来也记不得这些面容看起来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女子,只是那天,偏巧让哀家撞见了柳美人和侍卫秽乱宫闱一事被人揭发的场面。”
“那侍卫本是柳美人的表哥,本是从小定下指腹为婚的亲事,却因为柳美人被大选入宫而不得不毁约,哪想到两人居然在这重重深宫中又相遇。”
“柳美人是个冷美人,常年不见一丝笑脸,先帝才会为她建这暖香斋,哪想到却撞见柳美人和她表哥私会的场面。”
虽然绢娥是池玉迢的贴身宫女,到底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跟在池玉迢身边,所以柳美人的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得入了迷,听到柳美人和她表哥私会被先帝发现,一时叹息不断。
“柳美人和她表哥也太可怜了,先帝爷一定下令将两人处死了吧。”
“是,也不是。”
听到这话,娟娥糊涂了,连忙缠在池玉迢身边想听下文。
池玉迢本来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只是看娟娥小心又笨拙地哄自己开心的模样,心情终于不是那么沉重。
“先帝虽然下了令,可柳美人却是引颈自戮而死,而那名侍卫,则死在了柳美人手上。”
“啊!怎么会?”
娟娥轻呼出声。
“那侍卫将一切罪责都推托在柳美人身上,说是柳美人构陷于他,而柳美人也是那时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冒着灭九族的危险,也要在一起的心上人,在宫外早已成亲生子。”
很难相信,明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可那张满是难以置信神色的芙蓉面,似乎还在眼前,大约是和柳美人平时给人的感觉太过冲突,才会令自己这么印象深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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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侍卫也太坏了!那柳美人也太可怜了。”
娟娥一边扶着神情有些倦怠的池玉迢上榻,一边口中还在痛诉着那侍卫的薄情寡义。
“是啊,相思错付,的确可怜。”
不比其它得宠便忘形,大摇大摆,恨不得全后宫都看到自己有多么得圣心的嫔妃,柳美人向来是孤僻的,冷漠的,不像柳,倒像梅,一身傲骨,与世俗那么格格不入,便是池玉迢瞧见对方的第一眼,也不由得有几分惊艳。
也就是这么一个欺霜赛雪的女子,将决心血溅三尺前的最后一眼,投在了她的身上。
说来也是奇怪,两个人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明明讲过的话、遇见的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仅那一眼,池玉迢便仿佛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强无比的女子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或许,这是因为她们的心都不在这里,不在这座深宫大院中,不在那个至尊至贵,却也腐朽枯槁的老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