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也就是武烈王,早年的确可以称得上是英明神武,起码自先帝起往上算数十代君王,无一人敢有将夷氏彻底从盛朝国土上彻底驱除的念头,可武烈王有,不仅有,而且他确确实实做到了,虽然盛朝和百姓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可长痛不如短痛,不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盛朝便繁荣更比以往,只这一点,武烈王便可称一代英主。

然而晚年的武烈王,虽然不能说昏聩,却也有所有君王年近迟暮时所抱有的通病,疑心病重,独断专行,沉迷女色,偶尔也会做些鸟尽弓藏的举动,只是到底念旧,也不曾赶尽杀绝,比起那些以‘过河拆桥,念完经就不要和尚’出名的皇帝相比,手段已经温和了许多。

就这样来看,除了‘庚午谋逆’一案触碰到了先帝的逆鳞,在平常的时候,先帝甚至还能称得上是一个个性温和,容易相与的人。

......也只是相比而言。

先帝到底是一个帝王,晚年时也有过‘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荒唐事,也会为了博美人一笑,在后宫大兴土木,搭云台,立高阁,铺就十里红绸,任由沾满了织娘血与泪的青萝霞纱滚落尘埃,只为那拈着香粉的足尖能绘下步步生莲的绮景。

先帝去世后,东西六宫,三千美人,多少的脂香粉浓,轻歌曼舞,都失去了精心准备的意义,留在这里的,只是无数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而活的无主冤魂。

直至她遵循先例,放归嫔妃,这座后宫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死城,除了几位无家可归、无子可靠的太妃,以及太后和陛下的居所,其他地方都因长期无人管理而渐渐荒废下来。

这也是之前曾和工部尚书提到的,后宫需要修缮的问题。

可修缮的范围,应当只包括正常的,以后供陛下后妃们休憩的宫殿,并不包括先帝晚年昏聩下的‘杰作’,毕竟国库还没有富裕到可以连这些只为一时消遣娱乐的东西,也一并小心留存下来,留待来日传给后世的地步。

她这次便是要巡视后宫,看看到底有那些楼阁应该被直接拆除,还有那些地方顺势也一起改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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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已经有一处湖心亭了,只是一个回廊的距离,何必再留一个池塘在这里,夏日徒惹蚊蚋,把此处填平了,再种些易成活,易打理的花草。”

“是。”

工部尚书一边默记,一边应声。

“这里也是戏园子?这座宫殿前头也有一座更小些的戏园子吧。不过论位置,倒是此处更好些,宽敞,距离各处宫殿都近,倒是省些脚力。把前头那座拆了,这里把台子修一修,上头那些陈布旧料一概去了,先用油布撑起棚子遮一遮,定时命人打扫,留待他日真要派上用处了再行处置吧。”

“是。”

光靠脑子已经不够用,改成奋笔疾书的工部尚书,以及跟在池玉迢身侧的绢娥闻言,齐齐应了一声。

“哀家记得,这处暖香斋本是先帝为柳美人所建,当时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甚至还效仿汉时‘椒房专宠’,以椒和泥涂壁,才会以此取名‘暖香斋’。”

说完,看着那处即使多年无人修缮,也不曾像其他地方那样破败得厉害的二层小楼,池玉迢沉默了下来。

工部尚书还下意识准备往前走,被旁边跟着的小太监拽了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瞧见自己险些一头撞到太后身上,顿时吓了一身冷汗。

工部尚书看了眼不远处的暖香斋,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有点怜悯。

文武百官皆知,太后从入宫到后来登至凤位,虽然经常得陛下召见,但确确实实称不上受宠,也极少有被招幸。这样的太后,大约,应该不会喜欢看到先帝为受宠的妃嫔所建造的亭台楼阁吧?

再怎么强悍,到底,也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咽下出口的叹息,工部尚书上前一步,低声问着。

“太后,此处可也是要拆?”

“不,若是拆掉此处,反而浪费了当年那般消耗。此地距离陛下所居泰和宫不远,陛下也的确到了需要一个独立书房的年纪了。绢娥,这几天就命宫人把此地收拾出来,里头女子用的物什一件都不可留,内里陈设也全部换过,再让太医院过来四处看上一遍,确认无不妥当之处,再让陛下过来,自行添置。”

“是。”

绢娥哪里还敢真等几天,立马朝跟在后头的小太监比了个眼色,对方机灵地一点头,立刻猫着腰转头就跑。

“还有这暖香斋的名字太过轻浮,让陛下自己再想个名字吧。”

想名字?就算陛下已经跟着几位太傅学习了一段时日,让一个才五岁的孩子为屋舍起名,会不会太难为了些?

只是这个问题,工部尚书还在肚子里打转,就立马得捏紧纸笔,跟上太后继续往前,甚至还在不知不觉变快的步伐。

“还有这里,当年改动后将原本的院门堵死,只留下了回廊这么一处窄小的通道,太过不便,还是......”

说着说着,池玉迢却觉得身后有些异常,回头一看,工部尚书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白着一张脸,双腿打着颤,一脸三魂没了七魄的凄惨模样。

池玉迢又看了眼宫人太监以及绢娥,情况几乎也没比工部尚书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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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辰了?”

“太后。”

绢娥咽了口口水,滋润着因为太过干涸而几乎发不出声音来的嗓子。

“已经午时了。”

这么说,距离她们从御书房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池玉迢微微蹙了下眉头,然后和颜悦色地对工部尚书说道。

“辛苦田尚书了,余下的地方,等明日有空再看吧。来人,抬一乘软轿送田尚书出宫。”

后宫乘轿,那可是太后,皇帝,太子,皇后才能有待遇,普通皇子都不能无诏上轿,太后会这么说,是因为仁慈和体下,可他是长了几颗脑袋才敢真应承下来,然后坐着轿子出宫?怕不是明天就被雪花一样的折子弹劾到回家卖红薯。

扯平抽搐的嘴角,工部尚书一边强笑着婉拒了太后的建议,一边暗自决定把明天这个可以在太后面前出彩的机会,让给那个成天没事和他抬杠的左侍郎。

看着工部尚书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宛如得了帕金森一般离去的背影,池玉迢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哀家也乏了,附近可有清净的地方摆膳?”

娟娥眨巴了几下眼睛,她们这趟巡视,本来就是为了察看后宫中各处荒废的屋舍宫殿,就连眼下这条干净整洁,供太后行走的小道,也全赖前头几十个小太监慌忙收拾,附近一时哪里还能找得出什么清净的地方。

但是太后已经说乏了,那么不管有没有,都必须出现这么一处‘清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