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不要再自欺欺人,你一直在等着,等着某一天,某一个时刻的到来,等着能让王燕离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的机会。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可曾见过,自己站在那些曾经以你为乐之人再也无法目及的高处,俯瞰天地的模样。”

青衣,不,应该是王燕离,将脸贴在池玉迢的掌心里,静静地闭上了眼,任由眼角的清泪渐渐渗透进手掌和脸颊的缝隙中。

王家玉树,这是在他年少时,世人对他的称呼。一个也许在旁人看来是赞美,可在他还有王家人眼里,却是再讽刺不过的名号,原因无他他,只是王家二房一区区庶子。

王家和贺家,是盛朝两个最为古老的世家大族。

但是不同于贺家一直与朝廷交好,积极入世,代代都有子弟出入朝堂,涉证论事的态度,王家秉持着的是世家应当清高孤傲,不与世俗同流的主张,也不喜自家子弟当官做宰。

因为主张的不同,导致王家和贺家对待家中子弟的态度也有很大的区别。

在贺家,从来都是能者居上,嫡子和庶子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因为所有孩子从小都是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们教养长大,在一个学馆进学,甚至在一张饭桌上吃饭,长辈们只看重他们的天资和努力,却从不会管他们到底是从哪个肚皮里爬出来的。

因为贺家从不会消耗家族资本,去撑着那些本就扶不起的烂泥到外头丢人现眼。想要入朝当官,就得靠自己的本事,朝中那些文武百官,会因为你是嫡子而给你一个笑脸,却并不会因为你是嫡子就给你一个官位。

但是在王家,嫡庶之别却如天堑一般不可跨越。

庶就是庶,嫡就是嫡。庶子庶女在王家,就如同奴仆一般,可以被嫡子嫡女们呼来喝去。而庶子庶女备受欺凌后反抗,却被嫡子嫡女命奴仆当场打残的事,在王家也是常见。事后,嫡子嫡女不过是被长辈呵斥两声,庶子庶女却就此毁了一辈子。

他,王燕离,就是出生在这样的王家,由二房嫡长子的良妾所生,是一名本该和其他房的庶子一样,悲惨的活着,只为等待某一天屈辱的死去,没有希望和未来可言的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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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嫡母已经过世,半月前,在你祖父的主持下,已经将族谱上你的名字正式记到了你嫡母名下,从此以后,你就是王家二房正正经经的嫡长子了。”

听到此话,王燕离一声嗤笑,陡然睁开的眼睛里,清亮不复,满是怒火和恨意。

或许是老天的戏弄,他虽是庶子,却因为嫡母和父亲另外几房妾侍一直生不出儿子的缘故,待遇要比他房的庶子要好一些,最起码,没有本房的嫡子会欺压他。

年幼的他也看到过别支庶子女们悲惨的境遇,却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他有疼爱自己的父亲,虽然对他不苟言笑,可关于他的事,却也样样料理周到的嫡母,还有偶尔会在私下里偷着来见他,对他温柔关切的庶母。

这一切,直到他十岁那年,嫡母又有了身孕,并且请来的所有产婆以及大夫,在把脉以及看过胎相,都确认这一胎必定是个儿子无误后,开始改变。

虽然半年后,嫡母十月怀胎,又哭喊了一日一夜,落地的却还是个女儿,可那段时间对他而言,就已经像是从天上掉进了深渊,从梦中清醒的他终于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王家庶子这一身份所代表的,究竟是怎样悲惨而凄凉的命运。

而当虚伪的表象被捅破了之后,周围的人对待他的态度,也不再像开始那样细致和耐心。

不,也许他们还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知道了一切的自己而已。

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不管是诗词歌赋,亦或是时政策论,在王家的私塾中,在同样来进学的王家子弟中,他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私塾的先生欣赏他,便经常带他外出参加各种游会和时论,不知不觉间,‘王家玉树’这个名号就流传了开来。

可这种优秀,同样引来了他房子弟的议论,尤其是‘王家玉树’这般响亮的名头,居然戴在了他的头上,这对那些自命不凡,清高孤傲的嫡子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庶子,妾生子,这样的称谓他不知道听见了多少次,可渐渐地,同样出入学堂的嫡子们开始无法满足于单单的口头侮辱,他的东西开始被弄坏,会被关在学堂内,即使外头人烟吵闹,也无人敢放他出来。

他明白自己庶子的身份,知道如今的这一切,和他房庶子从小到大所遭遇的情况没有任何不同时,也想试着忍耐,可直到他们开始打骂他,甚至准备将他当做戏子来凌辱的时候,他终于反抗了。

他一脚踢残了那个压在他身上的混蛋,又打昏了,说不定是打死了,另两个准备逃跑的帮凶。

一口气废了三位王家嫡子,来自族中长辈的怒火,根本不是身无长物,背无靠山的他可以承受的,即使是唯一愿意帮衬他的父亲,也不会顶着族老的压力袒护他。

只是儿子而已,只要还能生,总有一天还会再有,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庶子,得罪那么多本家亲眷。

连曾经那么欣赏他的先生,在得知了消息后也不愿意予他以庇佑,走投无路之下,他想到了她。

本以为只是病急乱投医,却没想到对方真的愿意施以援手,即使从今以后必须改名换姓,不得天日,即使无数人唾弃他是个无能窝囊的废物,是个只会扯着女人裙倨的面首,他却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安宁和平静。

他和无忧就像是一条绳的两端,可最终,两个人都避不过同一个下场,于是被同一个人所救,于是住进了这落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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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双悲痛交织的眼睛,池玉迢伸手覆于其上,纤长的睫毛在掌心刷动,有种痒痒的触感。

“王家已经没落了,王家先祖留给后世的清誉盛名,都被子孙后辈这百年来的骄傲自满和目中无人挥霍一空。”

“如今的王家,甚至到了只有靠典当祖辈留下的珍宝古玩,乃至那些早已失传的真迹古籍,才能勉强度日的地步,尽管如此,还有不少王家子弟依旧过着穿金戴银,呼奴使婢的日子,依旧当着他们高高在上的嫡子嫡女。”

“你难道不想将他们从云端拉下来么?让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天之娇女们,也尝尝滚落泥潭的滋味,看着那些高床软枕所娇养出来的面容上露出张皇无措的神情,然后跪在你的脚前,痛哭着祈求你原谅他们曾经的有眼无珠。”

“那您呢?”

轻轻拉下那只覆着自己双目的素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守着一方宁静天地的青衣,他是王燕离,王家玉树,一个被无数高官名仕,评价未来可期的男人。

“您所希望的,或者说您用这只纤细的手,到底想要握住什么?我,王家,文臣势力,还是这片锦绣河山?”

“我身为太后,难道还不曾拥有这座江山么?”

王燕离轻轻笑着,丹凤眼画出妩媚的弧度,那是很难以让人想象的,风情万种,蛊惑人心的神态,偏偏又出现在一个男子的身上。

他抬起身,凑近了那张冷漠到叫人难以亲近的面容,压低了的声线沙哑缠绵,如同爱侣间的情意缱绻,在池玉迢耳边响起。

“这座江山名义上的主人,是陛下,实际上的主人,却是那位执掌京师城外以及边境几十万军马和人心的摄政王。”

“你倒是坦白。”

面对王燕离的接近,池玉迢不退反进,一时间,两人的气息几乎纠缠在了一起。

“若我说,我要的,是这江山呢?你可要痛斥我意图效仿武后,意欲谋朝篡位,牝鸡司晨?”

丹凤眼渐渐迷离,可口中的话却清醒疯狂得让人心惊胆战。

“不,若您要这江山,我必定会将这江山送到您的脚前,不管您是想践踏也好,蹂躏也好,它都是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