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池玉迢难得有了几分笑意,于是拖着长调,慢悠悠地问道。

“有何不对,冯广堂既已认罪,就当循国法处理,难道赵将军觉得哀家冤枉了冯广堂不成?”

这声音隔着珠帘落在耳里,让底下的人听着分不出喜怒,却让赵将军立刻想起来对方一直以来杀伐果决到无情的手段,顿时冷汗满身。

“臣不敢!”

赵将军立刻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咔咔”两大声,让人怀疑到底是那地砖裂了还是他的膝盖骨裂了。

这么一打岔,顺天府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而跟在他身后,已经背对着众人的冯广堂也跟着停下,高大的身影不复刚才的意气风发,竟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和脊梁骨。

看太后没有继续命顺天府尹将人带下去,虽然也没有让冯广堂回来继续自辩的意思,但好歹有了转圜的余地,赵将军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急了起来,这是他能为冯广堂争取的最后机会。

若是真让冯广堂认下了罪名,就这么回了顺天府的大牢,官职不保不说,这一次可不会就这么轻易让他好端端地走出来了。

顺天府的规矩,牢里的各种刑具,凡是认罪之人就必定要先用上一半,这一半的刑具用下来,怕是再怎么铁骨铮铮的汉子都要变成废人一个啊!

赵将军跪在地上,将头往后扭了过去,用自以为放轻了,但是文武百官,包括高台之上的池玉迢和晋玮,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道。

“广堂,冯侄儿,这种时候你就别装闷葫芦了,什么都行,赶紧说句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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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玉迢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她总是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倔强。

“冯广堂,你可认罪?”

这是冯广堂的最后一次机会,因为池玉迢真的不喜欢这种死撑着不肯松口,也不肯服输的性格,若是对方真的想当英雄,她也不会吝啬于给予这样的机会。

所有人,包括坐在池玉迢下首的晋玮,都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放在了冯广堂身上。

“臣,认罪。”

为了这个因为一时任性,而即将以自己下半生的顺遂作为代价的年轻人,终是有人升起了一点点的怜悯于是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幽幽地叹了口气。

池玉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顺天府尹见状,连忙冲着上位一行礼,然后扯过冯广堂就要离开清正大殿。

“等等!”

一直跪在地上的赵将军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是个粗人,个性鲁莽冲动,又有些心直口快,早就不耐烦冯广堂这样死鸭子嘴硬的态度,于是直接冲过去,一把拉住这个自己早早内定下的女婿,直接拽着对方往回走,力量之大,甚至连抓着冯广堂胳膊的顺天府府尹,也一起被拽到了大殿中央。

“臭小子,给我跪下向太后认错,呸,认什么错,你根本没有错,都是那个地痞无赖的错!”

几日不曾好好进食饮水的冯广堂,一把就被生生按跪在了地砖上,可那张嘴就和浇了铁水一样,死活就是张不开。

“赵将军,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是毫无作用的,还是你希望哀家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就这样赦免冯广堂的罪行?”

“臣不敢,但是臣知道这里头一定是有内情的,冯广堂是臣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亲眷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对方随意攀咬诬陷的!”

“可连他本人到此刻都不曾出口为自己的罪行辩驳过,你又怎么能保证他绝对不知内情。”

“臣,臣......”

一味胡搅蛮缠的赵将军终于词穷,紧紧拉着冯广堂的手,在对方长久以来的沉默下,终于无力地松开。

就在池玉迢准备再次张口的同时,殿外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远方的响雷在云层里翻腾。

平常的鼓,极难敲出这样响亮、沉重又连绵不绝的音色,更别提哪个平头百姓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在皇城门口敲锣打鼓。

被敲响的,是登闻鼓,是百姓有天大的冤情难以申诉,不得不直面陛下求救时,才会敲响的鼓。可敲鼓只是第一步,敲鼓者还必须赤脚走过十米长的钉板,才能真正踏上清正大殿外头宽阔无比的广场。

看着急匆匆从殿外走入的小太监,池玉迢问道。

“敲鼓者何人?”

“启禀太后,敲响登闻鼓者,乃是冯大人的母亲,冯卢氏。”

“娘!”

听到‘冯卢氏’三个字,一直以来如同木偶般被人牵来牵去的冯广堂,像是突然被灌入了灵魂,他猛地站了起来,拔腿就往清正大殿外跑去。

这突发状况让文武百官都呆住了,尤其是刚才就站在冯广堂身侧的赵将军和顺天府府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顺天府府尹瞧瞧打量着高台上,只见珠帘前的陛下,还有珠帘后的太后,都安坐在龙椅、凤椅上,似乎并没有因为冯广堂的行为而觉得不快,他便也安静地等在了原地,而在场的文武百官,似乎也因为抱着相同的心态而渐渐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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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冯广堂总算是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只见他背着一个人,在清正大殿前开阔的空地上缓缓前行,淋漓的鲜血从他身后之人的双脚上不断滴落,走一路撒一路,铺就成一条艳丽的长锦。

文武百官几乎都一致保持着沉默,只是安静地看着冯广堂走到清正大殿的殿前。

“广儿,把娘放下吧。”

“......好。”

冯广堂微微弯下身子,将他所背妇人放在了地上,可就在对方双脚沾地的瞬间,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几乎支撑起了她全身的重量。

妇人愣了愣,浑浊的眼睛微微泛着红。

“广儿长大了,你爹他要是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欣慰的。”

尽管有冯广堂的搀扶,但是血肉淋漓的双脚,只是轻微晃动都会疼痛不已,更别提还要踩着地砖前进,可妇人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每走一步,都会在青灰色的砖面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血色脚印,渐渐地,已经有大臣因为无法直视如此残酷的画面,而将头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