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师姐说阿元已下了席,正往合虚宫这边而来,此外各处关节已为她妥妥当当地安排好,脱身之途也绘在了信上。
连与不由疑惑,她是何时串通了稚潆的?
玖洏一眼便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却未给他解惑。
唉,若不是三师兄近日都离她远远的,大师兄被小京沂之事缠住,二师姐又不下东望山,四师兄带着五师姐去了北狄之国来不及赶回来,盈阙又被罚去了人间,她也不会只能挑着了六师姐啊,还被她坑走了一卷文殊菩萨手抄的般若经卷宝嘞。
那可是阿娘当年的嫁妆,如今传给了她作嫁妆的啊。
她攥着那张梅花笺,捧着心,甚觉心痛。
痛定思痛,玖洏深感不能白费了那无价卷宝,遂毅然决然,满目沉痛地望向正与她胶著难解的好师兄。
连与:“……?”
在玖洏的凝视下,连与心头猛地一跳,迷惶之情油然而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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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毕月乌星阁,钻进一廊绿荫中,玖洏埋头闷进那张巴掌大的梅花笺里,不时抬头四下张望几眼,复又将头埋了回去。
天宫广丽,云牋玲珑。大而又广,繁且复丽者可称广丽,至于玲珑者,小而且小而已。以小呈大且繁者,大抵为难,是以……
玖洏木木然抬起头,将一双盯花了的眼投向头顶苍绿的树木,使劲地挤挤眼睛,好容易挤出两滴泪花,润了润枯涸的眼。
不过饶是天宫大典,天兵轮值之隙也未逾半刻,玖洏不敢多耽搁,心怀对稚潆的一腔埋怨,认命似的仍琢磨起那笔墨细细了了,全幅极尽写意精髓的天宫舆图来。
不得不说,六师姐的画,奇绝。
在东望山的时候,白泽师父教导君子六艺与八雅,稚潆六师姐便几乎门门魁首。缘因她曾作凡人,尝尽世间八苦,生生苦世,后一朝登仙,散去红尘浊秽,洗净凡心迷蒙,心境格局较一众生而为神,天之骄子的师兄妹们自然有不同,修行课上或有高下,但六艺八雅之道稚潆却有难得的悟性,画道更不在话下。
不过六师姐偏爱写意之风,平素偏重神韵之妙,趁大典游览天宫,匆匆画就指点脱身的舆图也没免去这习惯,以致弯弯绕绕,重亭叠阙的路,只由寥寥几笔勾罢。
小小一张纸,明了几条路。
初时一看,玖洏还暗赞了六师姐画得干净利落,哪想一上路,两眼一抹黑。
惟幸,画上至少还注了各处殿宇园苑的名。玖洏这才得以带着阿玄走过了一半的路。
“凤姬……”
玖洏烦躁地抬高被捏住的袖子,不理阿玄。
“凤姬,我们这样对连与大哥,不会有事吧……”
“不都把他搬回内殿了么,在合虚宫里能出什么事?”
“可……”
“闭嘴!”
“哦……”
过了一会儿,阿玄又悄悄喊了一声:“凤姬。”玖洏不许她喊嫂嫂,也不能喊姐姐。
本是可以直唤名字的,不过阿玄觉得不该乱了长幼齿序,思来想去便权且这般喊着了。
“再吵便拔你门牙!”
一团浅黄绒花似的小姑娘瑟缩着捂住了嘴,将言而又嗫嚅屏息。
顿了一会儿,阿玄神色愈发焦急,伸出一根指头从后边点了点玖洏的肩头,促声低语两句。
玖洏没听清:“蚊子成精吗,你嗡的什么?”
见玖洏终于理睬自己,阿玄忙掐着气声道:“轮值仙官!”
玖洏猛地仰头,确然见着不远处正有几道祥光飘来。这下玖洏也着了急,攥着云牋的指头都僵直了,四边乱看,不知该往哪儿窜。
慌乱中,玖洏从袖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法器凤凰砖。
虽然长得四四方方,红彤彤像垫脚砖,唔,先前也确是作垫脚之用的……不过佛祖可鉴!它诚然是个法器不假。
说来是缘。
婚期将将定下之时,她的法器便都已被凤帝收缴了,还被关在房中,连削竹子的匕首小刀都不曾给她留下一把,她心中郁郁,日日踢柱捶榻。一日踢塌了梁柱,塌在了她头顶上,凤慌鸟乱之际,她一眼便瞧见了这正正好好落在她脚边的沧海遗砖。这才想起,这枚砖头正是以前同哥哥们打架,不小心削了一截子柱腿后,又因当时打得正酣,腾不出空修柱子,便随手塞到柱子下的。担心真捣塌了殿宇要挨罚,他们当时便又飞出了殿门去打,后来打完了,便也给忘了……
玖洏不由怅惘,要是当时塞进去的是二师姐该有多好啊……唉,都是缘。
眼下也顾不着这玩意儿丢份,正要把它掷出去。不想又被拽住了袖子,抬不起手。
玖洏还想,这丫头胆子怎么就大了?使的力道比蚊子脚可大多了。
“凤姬且往这边来。”
玖洏狐疑地斜乜着阿玄,不待多想,便已顺着她的力道被她牵着穿进绿荫下的苍苍花丛。
红遮绿掩,凭梢映枝,除却惊起两三只栖蝶,再没别个动静。
那两个一路披着祥光,谈笑风生迤迤摇来的仙子,走过长廊,一眼也未往廊边瑶阶下的花丛瞥,便径直穿廊而过,入了星阁。
取次花丛未敢回顾,出得花丛,阿玄仍趋行往前。
玖洏蓦地挥开阿玄的手,扯回袖子,阿玄蜷曲着手指背到身后,绞在一起,嗒焉谢道:“对不起,凤姬的袖子教我弄皱了……”
冷眼看着不知所措的阿玄,玖洏半分也不心软,哼道:“你四处瞎转,实欲引人救你,再陷害于我掳拐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