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1)

等到花玦将帘幕卷起,庭中清风过户,她呆呆地坐看,雨滴从枝头落下,带着翠叶娇花颤巍巍。

花玦说,等到归来树新叶重萌,他要补给她一个大婚。

彼时将有百花齐放,千香共醉,万艳同贺。

盈阙想不出那是怎样的景象,毕竟她眼中所见,常年都只有茫茫雪色,耳边所闻,也只有雪落下的簌簌之声,鼻尖更闻不到什么,至多的,也仅有雪子和风的寒冽味道。

昨日的红裳,是她见过最欢喜的颜色,催妆的玉笛声,是她听过最好听的仙乐,还有夜里五彩的天灯,已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好的夜色了。

她真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神仙,也是真无趣。

花玦撩起盈阙散在身后的一把青丝,将手心贴在了盈阙的脖颈后。

盈阙问道:“你在这里画的是什么花?”

花玦笑了起来:“猜了都快一千百年了,还未猜着?”

盈阙猜不出。

不仅猜不出来,也看不出来,她曾看过影卿的脖颈之后,什么也没有,白墨画的花,本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画这朵花前,花玦说过他要画上他最钟爱的花,是天上如雪之花。可是这些年,她猜遍了山河宫所有色白的花品,连优昙婆罗都猜过了,却也不对。

若非是无忘笔和无失墨画出的东西,浸透皮肉,永不褪色,她都以为这是花玦哄她的谎。

盈阙缓缓摇头,不再问这个了,总归花玦不告诉她。

她反挽起花玦的袖子,不理他调戏的话,看得很认真。

花玦手指微动,想捋下袖子收回手,却被盈阙拦住了,她说:“别动。”

她依旧盯着花玦的手臂很细致、很细致,一寸一寸地看,仿佛能把那如白玉凿刻而成的手臂看出花儿来。

盈阙仰头望着花玦问道:“可还疼吗?”

花玦浑不在意地答说:“早不疼了,连疤都没了,哪里还会再疼。”

其实不止自己颈后有朵花,花玦身上原也画上了许多花,只不过连一日都未过,便都没有了,尽被剜去了,连皮带肉,削骨剜去的。

忽而花玦说了一声“不对”,盈阙疑惑地看着他。

“阿盈,你还记不记得无忘笔和无失墨的来历?”

“魔族少君之物。”她岂会忘记。

“我忽想起在《百方志》幽冥篇中曾看到过,取三生石、忘川水、彼岸花蕊和谛听尾毫四物,所制笔墨,可遇水不化,永不褪色。”

花玦在屋中轻踱几步,又道:“而魔族又躲在幽冥这么久,这其间难道只是巧合么?他们是怎么抵御忘川之力的?”

“忘川解药。”

“什么?”

“你适才说的那几物,可用以炼制忘川解药不失丹。”

花玦愣了愣,忘川解药不是幽冥的不传之秘么,何时流传开了?

盈阙解释道:“没有流传,陆吾以前从冥王处得知的,我大约知道几味,不知配法。”

“若无忘笔无失墨当真是《百方志》中所载,那真是……”细思极恐,花玦沉吟道,“你在忘川尽头听到,那些魔是于五百年前便已蛰伏在忘川?难不成当年神魔大战之时,魔族便已预料到会有大败,方才作此安排?不对!”

“不对?”

花玦眉宇间郁结难舒:“从人间到幽冥,从忘川到归来树,先有广山寺刺杀,挑拨天族与昆仑,后又有忘川布阵谋花簌,甚至于天族从事发至今都未肃清隐匿在八荒六合的魔,这般周密的筹谋,当真只是最后狼狈不堪的百年里,匆匆排布下的?”

《天方通典》对那场千年大战着墨颇详,前三百年各有大胜大败,中间战势胶着,拖了近六七百年,也正是那几百年间,魔族疯了似的掳掠各族少神,最后百年,因魔族大将军一个错误的计策,终致一场大败,魔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败势一如决堤横流,无可挽回,而神族便趁此以摧枯拉朽之势了结了千年战火。

“在那场无可挽回的大败之前,魔族在战局上虽已渐露疲态,但远非没有抗争之力,胜负还是未定之数,何以骁勇善战的魔族大将军竟会兵行险着,作出那般决策。即使最后败局将定,又何以败得那样快?

“被囚了数十万年啊,魔族怀复仇决战之心而来,竟如此虎头蛇尾地狼狈而归了?

“若换成是我,若有一日有个人从我身边将阿盈你抢走了,我必与他生死决战,破釜沉舟,不死不屈!不,便是死我也要带你回家。”

本来兵者诡道,战场之上波诡云谲,形势千变万化,再如何诡异的态势也不足以为奇。

且那个魔族大将军最后是死在他的魔君手中,死得凄惨无比。凄惨到至今都没有人觉得那个古怪的错误计策,是古怪的。

若非是盈阙今日说破不失丹与无失墨间微妙的玄秘,他也万万怀疑不到这上头。

“魔族这五百年来藏得这么深,如今现世搅弄风云,共谋划二事,其一是诬陷昆仑,其二是孕育魔子。第二件是欲借山河神力破出虞渊封印,可是为何独独将刀对准昆仑呢?”

盈阙问:“为何不能对付昆仑?”

“不是不能,是本无必要。”花玦手指不自觉地轻拨花环上五彩斑斓的花瓣,“所谋者大,所见者远。魔族出世,早晚会同整个神族对上,蛰伏这么久却只离间了昆仑和天族,像是雷声大雨点小,总觉得仓促急迫了些。”

“广山寺中,魔族曾来寻过我,教我弃天族而择魔族。”

花玦大惊:“什么?”

盈阙回忆着说:“我未答应,他便走了,当日便又回返来刺杀天族公主。”

“就是说,那个魔先来寻的你,是为将阿元他们引来?不管是后来的杀阿玄,还是临死前胡说攀扯上你,从来都不是仓促行事,而是处心积虑,一开始便是冲着昆仑来的!”花玦析缕分条,缓缓说来,“上回神魔大战,昆仑也未出手,何以会引得魔族如此忌惮?”

盈阙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还是说……这方为始初,后面还有无数的诡计,欲将神族分而食之?”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花玦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