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玦眉头一跳,捉着盈阙的手,急促道:“阿盈,万万记着,忘川解药之事莫要再提起,和谁都不能说,知不知道?”
盈阙微微偏着脑袋,望着花玦慢慢点了一头。
“忘川解药只有冥王一脉才知道,若真是……要么是幽冥背叛,要么是昆仑通魔。”花玦深深地叹了口气。
即使其中另有隐情,只怕蒙在心上的疑云也难消散啊。
如今这八荒六合,妖魔鬼怪的,草木尚可为兵,唯恐烧之不尽,刈之不及,更遑论一座顶起了一半天地,却在当年天地颠倒的血海中,置身事外,未折半根山草的大山呢?
“如今人族、鬼族、神族,甚至是佛门都被牵扯进来了。”时局淆乱,乱得理不出个头绪来。
花玦目光穿过窗子,望向旷远的苍穹。
真不知那天上的盛宴,此时是个什么光景。可怜那一对新人,还不如远走天涯的他们自在。
“还有妖族。”
花玦点了一头:“是啊,如今几个大族只剩下妖族还没有动静,也不晓得近来这些事情里,有没有妖族的影子。”即便没有,他还能平静多久?
覆巢之下无完卵,离乱之年,谁能独善其身。更何况,妖族,本就不是什么清净明澈之地,谁又是清心寡欲,善与之辈。
盈阙问他:“你想去妖族?”
既然想到了这些,那花玦定是想去的,可他却摇了摇头:“去了便是羊入虎口,簌簌会保不住的。”
盈阙说:“我可代你前往。”
花玦敛容正色道:“不行!不可以!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也不许有!”
“哦。”
花玦脸色松了松:“放心,阿元会去的。既然我们能想到这些,阿元不会看不清局势。”
“嗯。”
话说到此处,已不便再讲下去,花玦便转身出去料理他受风雨逼催的花草了。
毕竟还得靠这个挣银子,养媳妇儿供妹妹呢,八荒六合的大事说得再多,天帝还能发银子给他养家糊口?
五斗米不能折腰,三张嘴不折也得折了,唉。
第60章 我要算一算清心诀还差了多少遍,我女鹅太难了。
“盈阙, 你脚腕上!”
一声惊呼自身后传出,眼角余光瞥到一片玄纱,盈阙回头看去,是影卿回来了。
盈阙顺着影卿的目光低下头。
鞋子规规矩矩地挨在凳子旁, 她赤足踩在地上, 因为正坐着, 裙摆下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脚踝。
那粒在瑶池莫名出现的黑豆子上,不知何时, 竟破出一点绿尖尖来。
“像是种子发了芽, 真是怪哉……”影卿摸了摸, 又问盈阙痛不痛。
其实是没什么感觉的,盈阙连它何时变化的都不知道, 不过先前问过陆吾的,他既说是没什么,那便是没什么了。
“说没什么要紧, 不必在意。”
“喔。”
影卿拿起搁置在妆台上,没有归入妆奁的月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盈阙披散着的长发。
两人都魂不守舍的。
半晌,影卿忽而说起:“盈阙, 你要听花玦的话, 不要再说不失丹,也不要去妖族。他是真的为你好,你既是为了他想去, 那也该为了他不要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才听到轻轻的一句应答:“嗯。”
“盈阙啊, 我已看着你把亲成完了,也要走啦。”影卿朝着镜子里咧嘴笑笑。
盈阙愣了一下, 方缓缓道:“才回来?”
盈阙说得清简,话里的意思影卿却听得明白。
这两年落拓人间,盈阙与花玦花簌却是不同的,他们是真的流亡,而盈阙名义上还是白泽帝君遣出来历练,细味红尘,要完成千年世的。
在旁的不知内情的神仙眼中,尤其是天族神仙眼中,盈阙与花玦已然分道扬镳,不是同路之伴了。
是以两年间,影卿常会甩下一道虚影留与盈阙以作障眼,而后便好代盈阙天上地上到处走一遭,留点痕迹,一是为了不教别人发觉,盈阙和花皇族那个魔子一起销声匿迹了,二是为了让还有疑心的人找不到这里来。
影卿上回在外面晃了一圈,晃了十天半个月,七日之前方才急匆匆地回来,往日却都赖在盈阙身边,恨不得半年才出去两三回,还懒洋洋地不肯走。
盈阙回过身来,与影卿面对面站着。
长发从影卿手中滑走,骤然空出的手不由得虚握两下,什么也没握着,她便将梳子递到盈阙手中,转身便要离去了。
“小狐狸。”
影卿低头看了看盈阙拉住她的手腕,忽而便想起了那日在忘川之畔,盈阙被那些神仙带走,孤孑离去的背影。
世上有种人,他们的孤独是与生俱来的,他们总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于这世间,不管身边簇拥着多少人,他们都飘飘乎仿佛遗世独立。
影卿自盈阙生来,便一直守在盈阙的身后,静静地看,她看得清清楚楚,盈阙便属此类。
可如今,盈阙身边来了一个她摒弃不了的人,他来了便再也不肯走,恣睢又嚣张地破开她们离世的冰封,满身伤痕地留在了盈阙的身边,盈阙不染纤尘,雪白的衣从此沾上了他的血,终教他的血落在了她的心头,再也揾拭不去了。他们站在一起,盈阙便仿佛从昆仑之巅,被诱落烟火尘世。
昨日,她在他的尘世,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