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长串话对施晴来说,还是太过勉强。她望着宁瑶夕,眼中闪动着真诚的光,说完话后吃力地喘着气,显然说出的每个字都真心实意。
宁瑶夕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在施晴的注视当中笑笑,摇了摇头。
“吴建隆嘛,当然很厉害啦,我知道的。”她说,弯起唇角笑笑,耸了耸肩,“我几年前就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同一个剧组拍戏时听过也见过。你不用担心,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来见你,吴建隆想来就来,不妨碍我今天坐在这里看看你。”
为什么?施晴盯着她看,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可能是感同身受吧。”宁瑶夕轻声说,“女孩子想在这个圈子里发展,会比男生更不容易。你刚出道就碰上这样的事,现在与世隔绝地自己待在这儿,外界完全不知道你的消息。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至少可以帮你联络一下你的家人、朋友、公司,你需要吗?我愿意帮忙。不用你说太多,把号码告诉我,我通知他们你现在的地址。”
施晴的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但在片刻的停顿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用的。”她小声说,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深深绝望来,“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朋友也没有背景深厚的人家,闲杂告诉他们,让他们看到我这幅不能动的样子,反而给别人添麻烦,我现在一个人在这儿也挺好的,我……”
又好在哪儿了?她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实在说不下去。
“联系她公司更不可能有用。”齐允在一旁开口,看了眼病床上的齐允,向自家的艺人三言两语简短科普,“铭嘉娱乐,公司规模不算小,成立了也有好几年,走的是明乾和华盛的路子,量产艺人流水线包装推广。他们公司向来以合同严苛著称,一年到头都在打官司,不断被艺人起诉。但合同据说算是合法条件下最苛刻的一档,法律不支持艺人胜诉。”
挖好了坑让人跳,对于心怀演员梦,渴望在娱乐圈闯荡的年轻人来说,这又并不是一个轻易能拒绝的机会。宁瑶夕听完之后颔首,表示自己理解,齐允顿了顿,朝施晴看了一眼。
“你经纪人谁?”他言简意赅地问。
施晴顿了两秒,说:“曹志业。”
齐允很轻地啧了一声,露出个不出所料的表情。
“比张桐还要更直接一点,一般连说场面话的流程都省,压榨和PUA艺人的一把好手。”他对宁瑶夕说,“主动送艺人出去当礼物肯定不是第一次干了,不奇怪。吴建隆混迹这么多年,本来也不太可能主动强迫一个新人,现在就都说得通了。”
经纪人为了巩固业绩弄出的讨好行为,由于风险低见效快不容易抓把柄,向来被视为一个高回报率的捷径,这么多年没有片刻消弭的迹象,反而随着人们观念的开放,变得越来越频繁。
曹志业肯定也是没想到施晴是个性格这么烈的姑娘,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事情闹大,铭嘉娱乐一句话在热搜上也没说,完全就是已经放弃了施晴的意思,联系她的公司显然已经变得完全没有必要。
宁瑶夕抿着唇,又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到了现在,再听到这样的事情已经不会再觉得震惊或是义愤填膺。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带给了她什么,那应该就是对世界更加清晰现实的认知,好的坏的,美好的不美好的,客观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旦遇到,正视要比逃避好得多。
“情况我差不多已经了解了。”她看向施晴,温和地问她,“所以你需要帮忙吗?不联系家人和公司的话,吴建隆封杀你了吗?你们怎么谈的?他要你澄清吗?你是怎么想的,可以和我们说说,我们没有恶意,事情已经变成现在这样,改变不了,就是想帮你在最大程度上为自己争取利益,保护自己。”
施晴怔住了,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她,像是没听懂她说的话一般,眼神中带着浓浓的错愕与不敢相信,显然没有预料到宁瑶夕竟然在明确地知道现在状况的前提下,依然朝她伸出了友善的援手。
她们素不相识,非亲非故,她高高在上,本来没必要趟这一趟浑水,让自己也被连累。
“为什么?”她望着宁瑶夕,喃喃地又问了一遍。
“一定要有为什么的话,就当我是路见不平吧。”宁瑶夕笑笑,耸耸肩,不以为意道,“或者日行一善?这么说是不是就不需要理由了?呃,你别用这种看菩萨的眼神看我,我当然也没有这么善良,或者说也没有这么傻……”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斟酌了一下用词,认真地开口。
“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从来并不只在你身上发生。”宁瑶夕说,“这些事情过去,现在,未来,可能一直都有。总是不情愿的人受到的伤害最多,你让我想起赵璇,你可能都没听过她的名字,她死时没有激起半点水花,生命这么珍贵,有时候却又在一些人眼里习以为常,轻描淡写。”
但习惯并不等于正确。宁瑶夕摇了摇头:“说起来,其实遇到这种事情,用跳楼来保护自己没什么必要,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生命最重要,不要轻易放弃自己。我没有想要在这种时候还对你说教的意思,就是觉得,我现在比过去稍微有了多一点的能力,那要是能帮上一点忙就好了。”
她浅浅地弯了下唇角,真诚,平静,温柔,笃定而有力量。
“我没有恶意。”她说,“不管你现在是想全身而退,还是尽快养好伤后迎难而上,都可以,但是别再选择用跳楼的方式一了百了,你的人生还可以有很长。”
施晴的嘴唇微微翕动,看着她,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宁瑶夕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略显窘迫地抬手挠了挠脸,转头向身后看,去找自己的男朋友,从他那里确认回馈与反应。
“我刚才这番话说得怎么样?”她问。
“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竭尽全力的嘶鸣。”齐允给出一句十分扎心的评价,宁瑶夕嘶了一声,刚要悄悄将目光游走开,忽而看到他唇角弯了弯。
“很适合你。”他说,“年龄有长进,傻劲倒是一直没变。也算是你的个人特点了,行吧,继续保持也问题不大。”
好像被夸了,又好像完全没有。宁瑶夕无奈地拖长声音,撇着嘴道:“你的聪明才智和毒辣目光呢?我没有叫你犀利评价,就是想让你稍微夸一下我,给我做事来点底气”
“我都站在这儿了,你还要什么多余的底气。”齐允看她一眼,神色淡定,“走下流程也行,你把刚才的话打份报告,我给你签个审核通过的字,再附赠一个公司的账来,流程越正规越好。”
在说什么东西!宁瑶夕当即捏起一片自己带来的花瓣扔他,齐允也没躲,视线转向另一边。
“也不能说你的做法就是完全的冲动,乖乖被当礼物送出去也不一定就能保命,没名气没地位的女大学生,被猝死也不稀奇。”他对施晴说,“有自己的棱角不完全是件坏事,就是咖位不够时容易吃亏,其实你个人条件还行,如果脸上的划伤能治,不会毁容的话,可以认真规划一下自己的演艺职业生涯。”
施晴吃力地将目光转向他,专注地盯着他看。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他说,“别信老天帮你讨回公道,还有余力就站起来继续,日后有朝一日,去帮一把同样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我也每天八百次觉得这世道有的地方烂得没边,但以死明志改变不了什么,理想主义者要在现实的世界里活下来,活得好,才能告诉别人坚持理想确实有出路,当正面典型总比成为反面教材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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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主义者的现实求生纪实。”程临重复了一遍从宁瑶夕口中听到的新词,琢磨了一下,笑了,“这不就是在说你们燃星吗?放眼娱乐圈就你们公司奇形怪状的人最多。你知道网上都怎么评价燃星吧,说进你们公司一要实力过硬,二要脑子有病,任意一条不满足都进不去,哪家狗仔小报要是缺新闻了就去拍你们家的艺人,不一定能拍着桃色绯闻,不过发条新闻水个版面肯定一蹲一个准。”
最近几年放眼圈内,燃星始终以一个极高的频率,稳定向圈里输出个各种匪夷所思的奇特新闻。其角度之刁钻,新闻之奇葩,往往能出人意料,想人之所未想,令网友们叹为观止,捧腹不已。
比如旗下签约的某艺人工作摸鱼,醉心游戏,痴迷到无法自拔,毅然决然决定成为电竞选手,隐姓埋名去参加训练营选拔,结果因为手速不行和水平极菜惨遭淘汰,怒而亮明身份回来打脸,以神之第六人的身份加入战队表演赛阵容,超高热度和下饭操作引起官方注意,竟然签他当了游戏代言。
又比如像黎骁这样出道处女作就一夜飞升的国民顶流,在普遍不能谈恋爱的顶流阵容当中,以对着谁都能毫无压力组CP收后宫的神奇亲和力,喜提同人女最爱男主角TOP1。本人对这件事并不排斥,不过在应邀阅览了十数篇不同CP的同人圈镇圈神作之后,觉得大家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于是拉了自家养的七岁美短加白宠物猫拍了个十集言情剧,被粉丝成为对着只猫都比同人女的小说桥段浪漫。
再比如继宁瑶夕之后,公司新进来的当红小花。艺考时就以最美考生的名号小火了一把,被摸到微博之后赫然显示,她的微博名叫宁瑶夕圈外女友粉。
微博里整个高中都在追宁瑶夕,从跨年到拼盘晚会,从代言到数据打榜,样样不落,兼有各种对宁瑶夕真情实感的彩虹屁,以及和黑子大战的数条记录,晒出过不少去现场时的自拍照,绝非为了考试可以凹出来的人设,身份非常确切,倒是取向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
大家在评论区:?宁瑶夕是不是有个著名战斗大粉是圈外男友来着,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结果喜提本人杀气腾腾的回复: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大家:……
好一枚认真的女友粉。
这位女友粉在因为脸小红后,又迅速因为宁瑶夕过激女友粉的设定更火了一些。顺利考入宁瑶夕的母校后报道日接受采访,当场放出豪言,说不签燃星不罢休,目前的职业规划只有签进燃星一条,剩下的都还没想。
所以齐允到底要不要把情敌收进公司?大家好奇地留意着燃星的动向,看热闹不嫌事大,十分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