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救下谢道兰后,一切就都变了,他们共同携手走了那么多路,连沈蕴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产生了密不可分的羁绊。

于是再回首,看向过往那些以为是虚假伪装出来的温柔情意,才发觉半真半假间,一颗心早已沦陷。

一如谢道兰只信任他,他也只信谢道兰。

沈蕴紧紧的握住了身侧的剑。

万佛塔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地方,想谢道兰当初渡劫修为,身怀至宝,也九死一生,他如今不过金丹,去那里纯属找死行为。

沈蕴不是男主,没有幸运的机缘。

可是

他不得不去。

否则就算谢道兰能离开万佛塔,也会遭遇周棠布下的埋伏,沈蕴难以想象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今哪怕面前有刀山火海,他也不得不去闯一趟了。

入夜后,万佛塔在月光的清辉中,更添一份凄凉。

正值深冬,又是煞气森然之地,四周的石壁都结了一层白霜,夜风在无数大小石窟中来回穿梭,发出如同厉鬼哭嚎一般的声音。即便是大能修士,也耐不住如此严寒,何况煞气是沁入四肢百骸之中的。

谢道兰走在石窟中,目光掠过一具具身披袈裟的白骨,抬起手,抹去了唇角的血液。

进万佛塔已过了好几个时辰,里面的机关陷阱,他也触发了不少。或许因为都是些和尚,心怀慈悲,也可能是因为都是群死人,没什么战斗力,因此大多都是些心魔幻象类的术法。

听起来没实际的伤害效果,偏偏克死了谢道兰这种为煞气心魔所扰的人。

简直正中死穴。

应付这些术法已足够吃力,同时还要抵抗四周越来越浓的煞气,不仅如此,他还要在这些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的小石窟里,身披袈裟的白骨中,找到那个宁远大师简直难如登天。

好冷。

搜查完身处的这间石窟,再走出去时,谢道兰不自觉颤抖了一瞬。他望着眼前飘落的雪花,脑海中不可自抑的想起落霞山的温泉池中,旖旎晚霞下,沈蕴搂着他,眉眼带笑,说绝不会离开他。

记忆温暖甜蜜,衬得眼前现实更加惨淡灰败。

谢道兰轻身一跃,又进入了另一个石窟。

这间石窟里放了一个石刻的棋盘,棋盘两侧坐了两具干尸,看起来正在对弈。他绕过了棋盘和干尸,却不想一转头见到石壁上巨大的壁画,眼神一瞬间恍惚,捂住了额头,背后沁出点点冷汗。

万佛塔步步杀机,他都已如此小心,竟还是中招了。

寻常人见到棋局,必然会将注意力放到上面,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诡异的壁画看一眼就中招。到底是谁说和尚各个慈悲仁厚的,这分明狠毒的很!

谢道兰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挪到了一旁的角落,艰难的盘腿打坐,冷汗顺着他的额流下,颤抖的身体和唇角的鲜血,无一不显现出他此时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却一声都不吭。

壁画上怀抱琵琶衣带飘飘的神仙不知何时变成了赤目红面的修罗厉鬼,正恶狠狠的瞪着角落那道瘦削的人影。

谢道兰只觉得仿佛有一根冰锥在自己的大脑里不断地搅动,剧痛之中,他竟恍惚在空无一物的石窟里看到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小院子。

陌生,却也不陌生。

这座院子,他曾在蓬德散人留在剑上的痕迹里看到过。

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他小时候所住的地方。

那时的谢道兰不过才三岁,父母都是修界中人。只可惜夫妻二人有修仙的心,没修仙的命,虽然入了门,但因资质劣等,究其一生也只能到达筑基。

然歹竹出好笋,偏偏也就是这对夫妻,生下了一个天赋极佳、身怀剑骨的孩子。

谢道兰一直以为,父母是不想浪费自己的卓绝天赋,才会早早的将自己送入北山剑宗。

可是,就算天赋再怎么好,也始终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有哪对正常的父母,会愿意让年仅三岁的幼子早早离开身边呢?

他不愿再看下去,心魔却不愿放过他。只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座小院的门,终于还是被推开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容颜绝美的妇人,旁边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俊秀男子。他们中间,一个雪白可爱的小孩子正坐在竹编的小秋千上,开心的笑着。

见到来者,男人一怔,旋即露出了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容:“晚辈见过宗主。”

美妇人也站起身来,正要行礼,却被挥退了。

蓬德散人的声音随即响起。

“不必多说。这就是那个身怀剑骨的孩子?”

“是,是。”美妇人理了下头发,伸手把小孩从秋千上扯了下来,“道兰,还不快问好!”

小孩懵懂的低头问好,却在下一刻被按住了头顶。

略作摸骨后,蓬德散人笑了一声。

“很好,”蓬德散人道:“这孩子我就带走了,之前许诺给你们的修炼资源,等会儿就会有人送来。”

夫妻二人闻言欣喜若狂,一个劲的连声道谢。

小孩子就这么被拉走了,他两眼慌乱的看着院子,可他的父母却连头都不曾回过,只是激动的凑在一起讨论着即将得到的天材地宝。

于是他又看向了面前的蓬德散人。

“只是几样随处可见的灵器,你的父母就将你卖给了我。”蓬德散人一向冷漠少言,今天或许是因为太高兴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牵着的孩子,语气嘲讽:“剑骨,你找错了投胎的地方啊。”

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