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 / 1)

但她还是在半夜趁着姑姑和姑父沉睡时跑出去了,没有人发现她什么时候出去的,也没人知道她要去哪儿,她在深夜的路口闯红灯,被重型渣土车抛上了解脱的夜空。

“其实你不看也好,”姑姑宽慰赵平,“实在是……你看了怕承受不了。”

有什么承受不了的?赵平紧紧攥着手里脏污的毛衣,冷眼看着一直逃避自己目光的赵业明。

他侧身半藏在姑姑的身后,连这种时候,他都要靠着别人来负他应该背起来的责任。

这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赵业明,你害死了我妈妈。”赵平只有恨。

赵业明扇了赵平一耳光。

赵平没躲,疼痛让他在麻木中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很好,这一耳光打完,我们就两清了。”赵平舌头顶了顶被扇肿的脸颊,眉头也没皱。

赵业明还要打,却被一直都对赵平不咸不淡的姑父拦住了。

“从今天开始,赵平就是我张立成的儿子,”姑父从军多年的威严压人,赵业明就算愤怒得像只发病的疯狗,也不敢反驳。

“反正平儿也是我和玉香养大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上天哪里公平呢?赵业明居然能比姑父活得还久。

从那一天开始,赵平失去了父母。

他留下的纪念品,只有那一件被血浸透的毛衣。

恐惧在事发的当时不会明显,而是像一颗被埋在体内的种子,随着时间的沉淀慢慢吸收骨血,茁壮成长,就像皮下的淤血,藏在平坦的表象下,一触及疼。

展宇流了这么多血……赵平很怕这种大面积的血。

赵平弓下腰来撑着膝盖,压抑从胃里不停向上涌的呕吐冲动。

雪越来越大,窗外的雪花屏白茫茫的,南方下这么大的雪,说不上来是什么兆头。

原来在抢救室外等待是这种感觉。

稍稍不好的想法根本不敢在脑海里过,把能想到的各路东西方神仙都求一个遍,手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寒冷是从躯干向四肢蔓延的,难怪恐惧都是和寒冷的意象联系在一起的。

等待仿佛长得没有尽头的感觉。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手术室上面的红字终于熄灭。

赵平从长椅上站起来,起得有点儿猛,两条腿又冷又麻,差点儿一个趔趄真的往地上跪。

要是跪下了,就顺便求个神仙,求哪一个呢?赵平脑子像糊住了。

有医护从手术室里出来,赵平立马迎了上去。

“哎!您干嘛?!”离赵平最近的医生伸开胳膊一把拉住了赵平,警惕地钳住他的胳膊。

医闹之后所有医生都处于紧张状态,更何况刚刚抢救出来的就是自己朝夕相对的同事,从手术室出来的几个医生和护士戒备地盯着赵平,一个个眼神不善。

“展……展宇,”赵平从急促的呼吸里挤出字来,“展宇他……没事儿了吗?”

听见来人能喊出展宇的名字,拉住他的那人才稍稍松动,他把赵平拉开一些,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暂时是没事儿了,人已经从手术电梯下ICU观察了,您要是想探视还是等等吧。”

赵平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脸通过医生们的肩膀缝隙往手术室里看。

那里面的手术台已经空了,蓝色的无菌布上留着血迹,旁边的手术器械车和地上都扔着不少用过的血袋,有护士很快把医用垃圾清理走。

展宇还活着,展宇没事了。

赵平再也忍不住,他向几个面色复杂疲惫的医生扯着嘴角笑了笑,转身离开。

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软,不知道是因为冻木了,还是坐麻了,赵平感觉不像是踩在实地上。

他踉跄着找到最近的厕所,撞进隔间里,连门都来不及关上,跪下来撑着马桶止不住地干呕。

没吃东西,胃里空荡荡,除了些胃液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整个胃连着食道不停地收缩痉挛,生理性地反胃。

一直呕到没力气,汗把后背的里衣浸得贴在背上,也从额头渗出来,从眉弓蜿蜒进眼角酸涩的扎眼,这种反胃才慢慢平息下来。

赵平慢慢站起来,在水龙头上匆匆洗了脸,又掬了水漱了漱发苦的嘴,撑着水池台面,笑起来。

神经病似的,赵平笑得停不下来,他许过的一切愿望都像诅咒一样落空,从没有那一次像这次一样实现过,展宇没事了,真好,真好。

凌晨四点,赵平跟着医院的指示牌,一个人找到了ICU病房外。

病房外倒是还有零星几个人,而且还有赵平认识的人。

那人的白大褂上还有血迹,口罩拉下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似乎是在发呆。

赵平走到那人面前,跟他搭腔。

“钟医生,你好,我是赵平。”

钟远航抬头盯着赵平看了一会儿,是打量陌生人的那种看法,赵平觉得有点儿尴尬。

他不是个能跟生人搭讪的性格,如果不是着急见到展宇,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这样凑上去跟人套近乎。

“嗯,”钟远航点了点头,“张烨店里的师傅?你好。”

“你好,我……”赵平捏紧了口袋里的小红,“我能看看展宇吗?他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