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张远的时候,他正在一楼保卫室外面呆站着,一看见张烨和赵平,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冲过来抱着张烨不撒手。
赵平也伸手摸了摸张远的后脑勺。
他摸得还是很不熟练,小孩子的头发硬,摸起来质感比丑玳瑁的皮毛更刺挠一些。
这种时候人都需要安抚,张烨抱着张远,某种层面上讲或许也是对于自己的安抚。
那又是谁在安抚展宇?
赵平在混乱的思绪里只能整理出一个念头,他想无论如何也要看看展宇,只要看一眼,知道他度过了危险,还能睁开那双赵平看不透的眼睛,还能张嘴说话,还能……还能搂着安抚他一下,就好了。
只要能看到他没事儿就好了。
“我要上去了。”赵平怔怔地说。
“好,平哥你姑姑还在上面吧?”张烨把张远抱起来,对着看起来很平静地赵平点点头,“你去忙吧,我带着小葡萄先回去,留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帮不上忙吗?是帮不上的吧?不过也没关系,赵平转身,快步离开。
一开始是一步两个楼梯的走,到后来就一步三个台阶的跑,赵平先到了三楼,找到护士站。
“请问展医生现在在哪儿?”赵平问柜台后眼睛还红红的护士。
“您要找展医生?他刚刚……”小护士难受起来,小声地哽咽两下。
“我知道,我知道,”赵平问,“他现在在哪儿做手术?我是他的朋友,我要等他出来。”
“您是他朋友?您不是五床那个阿姨的家属吗?”小护士看着赵平很眼熟。
“我是他朋友,或者你告诉我钟远航医生在哪儿,我直接找他。”赵平脑子转得飞快,张烨的人脉也拿来用。
“哦哦,展医生在五楼手术中心,”小护士抹了抹眼泪,“不过您现在过去估计也看不到人……”
“没关系,我等着。”赵平笑了笑,揣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捏了捏那个打火机。
手术室厚重的不锈钢推拉门看起来很重,也很冰冷,门上的LED显示屏亮着刺眼的“展* 手术中”,赵平坐在临近半夜空空荡荡的走廊上,不锈钢排椅也是冰冷的,他冷到了骨子里。
黑漆漆的窗户外有絮状的白色雪花落下去,真的下雪了,像是深夜没有节目的老电视上出现雪花屏。
赵平看着送血袋的护士从电梯出现,一趟一趟走进去,他坐在那里,冷清又动荡。
他搓捏着口袋里的打火机来回转圈,渐渐觉得手指也冷下去,僵硬麻木。
第38章 38不要说话(3)
坐在手术室外等里面的人抢救,这件事对赵平来说很新鲜,虽然他的家庭里一直都不缺乏死亡。
爷爷和奶奶离开的记忆在赵平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大约是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只记得很冷,他被大人拉拉扯扯,跟在吵吵闹闹的送葬队伍里,磕了无数个头,然后走过长得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去的城乡结合部的村道,吃了很多被路过的卡车扬起来的灰尘,最后,他看见棺材被放进早已起好的土堆里,以石板封上。
妈妈去世的时候赵平正在海市。
那个梦里和妈妈打过的电话真实存在,妈妈颠三倒四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一遍遍重复地哭诉赵业明那些永远不会改变的行为。
赵平在惯常的厌烦里听出了她的不对劲。
“你要去看病,”赵平严肃地说,“我这边还有工作,只能这周末回来,我给姑姑打个电话,你有事儿先找姑姑。”
妈妈却似乎又忘记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她疑惑地问,“找你姑姑?找她做什么?”
赵平搁下电话,马上定了周末回家的机票。
但没等到赵平把那张机票取到手,姑姑的电话就在第二天的深夜打了过来。
“平儿,你可能要马上回来一趟,”姑姑的声音嗡哑,听起来刚哭过,或是正在哭,也许接下来会哭。
很奇怪,“可能”和“马上”是两个急切程度很不同的词,赵平感到困惑。
“平儿,你妈妈……没了。”
赵平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有没有哭,应该是没有的吧?
说实话,这么多年从期待到失望,从失望再到无感,他和妈妈已经没了母子之间应该有的情感纽带,想到家,赵平首先想到的是姑姑和姑父,虽然他们对赵平不那么亲近。
母亲这个词语对于赵平来说,只是一个每个月问自己要钱,跟自己低头的称呼而已。
他立刻买了最近一班飞回家乡的机票,虽然那班飞机只剩下一张头等舱的票,虽然那张机票贵得和飞一趟国际航班差不多。
那天晚上,赵平坐在头等舱宽敞舒适的座位里,如同躺在一架昂贵的棺材里。
等赵平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在赵业明的同意下飞速火化,赵平只拿到一件沾着大片干涸发黑血迹的毛衣。
赵业明一言不发,姑姑红着眼睛磕磕绊绊告诉了赵平经过。
那天晚上赵业明又通宵出去打牌了。
赵平的妈妈脑子已经完全混乱了,她等不到丈夫回家,便自己跑出去,她先去了姑姑家找赵平。
面对突然上门要儿子的嫂子,姑姑不悦地告诉她,“平儿在海市工作呢,怎么会在我这儿啊,嫂子你怎么了?”
“不对不对,”赵平的妈妈喃喃自语,“我跟平儿说好了啊,放假了我就来接他了,他怎么不等我呢?”
姑姑心里有气,说,“你让他怎么等你?等你,你们也从来不来接他,现在来说这些,嫂子不觉得晚了吗?”
赵平的妈妈哭起来,没声音,就像她一辈子所有的眼泪,默默的,因为哭出声音会被丈夫训斥,哭得再大声也哭不回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儿子。
她又喃喃地说,“我得去找业明,他又去找那个女的了,我不能离婚,我还有孩子,我不能让平儿有后妈。”
颠三倒四,胡言乱语,姑姑说什么也不放心让她走,腾了个客卧让她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