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很不情愿地掀开被子,他都看见了,展宇把冰袋放进手里的时候皱了眉头,而且嘴里发出了嫌冷的“嘶”声。
赵平的腿都在被子里捂热了,他立马就想象到了那个冰袋的温度,提前预感到了不舒适。
不过展宇好歹还是没直接把冰袋贴到赵平的腿上,他扯了条毛巾,把冰袋包上了。
“可以散散淤,不过青是肯定会青的,”展宇又问,“云南白药喷了吗?”
“喷了。”赵平点点头,洗完澡他就自己喷过了。
展宇给完冰袋,又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浴室里,很快,水声哗啦啦的响起来,赵平觉得浴室里好像是一场夏季酣畅淋漓的暴雨。
赵平用冰袋敷着被踢的皮肤,下巴颏放在膝盖上,两片眼皮缓慢地一开,一合,又一开,手指觉得冰了就换一只手,一直冻得腿都快没知觉了,赵平都快感觉不出来自己被踢了一脚这件事到底发生过没有。
困倦里,赵平没有注意暴雨是什么时候停下的,直到手里的冰袋被人抽走。
“哎,你手腕儿又怎么回事?”展宇在发问。
“嗯?”赵平迷糊地睁开眼睛。
一抬眼皮,就是杵在眼前的一张脸,头发没吹干,湿漉漉的一缕一缕搭在额头和眉弓上,不同平常的俯视角度,让赵平第一次看清楚那双总是隐在暗部的眼睛,瞳孔是偏浅的茶褐色,像玻璃弹珠,这种浅色的瞳孔给人一种不安分的直觉。
不知道展宇蹲了多久,蹲也蹲不安分,前后的晃着,浅色的瞳孔近了又远。
赵平低眼看了看手腕上被洗澡水泡得有点儿泛白的痕迹,他本来不打算跟展宇算这个账了。
“你刚刚发火的时候捏的,”赵平转着手腕给展宇看,“让你放你偏不放。”
“我能给你捏出这种效果来?”展宇显然不相信,“你这个一看就是什么绳子之类磨出来的伤,别栽赃陷害我啊?”
赵平啊啊答应两声,四下一看,果然看见了放在桌上的纸袋,他往袋子一指,“那儿呢,绳子。”
展宇转头一看,又转过来看看赵平的手,恍然大悟的“哦”,于是又从那个柜子里叮叮咣咣地翻出碘伏来给赵平涂药。
赵平觉得展宇的柜子里面可能开了个杂货铺,塞下了今晚自己需要的所有东西。
“齐活儿,现在可以睡了。”展宇涂完碘伏,棉签往墙角的垃圾桶里一抛,球进了。
“咔哒”一声开关响,房间暗下来,赵平抖开被子躺下,他脚朝着门,能看见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和来来回回的人走动时一阵一阵的暗。
这让赵平想起了小时候,他在姑姑家有一间由书房改出来的卧室,老旧变形的木书柜和书桌旁边挤下了一张姑父退伍时从部队带回来的行军床,一躺上去就“嘎吱”作响。
那时候他也这么看着门缝,听着外面一家三口或争吵或闲聊,好像在旁观一场又哭又笑的合家欢电影。
医院的门缝外面,又演着怎样的剧情呢?
“睡着了吗?”展宇在问。
“嗯?”赵平只发出一个声音,代表自己醒着,但随时可能睡着。
展宇突然笑起来,“这次知道我在这儿睡了,不能吓一跳了吧?”
赵平也笑,但不回答。
展宇可能还不困,烦人的,还在说话。
“平儿。”
赵平没应。
“平儿?”
赵平还没应。
“平儿平儿平儿?”叫声连成一片,展宇不达目的就不罢休。
“嗯?”赵平潦草地应了一声,故意应得朦胧,展现出睡意。
“你今天,算不算过得挺不容易啊?”
“你觉得呢?”赵平反问,问完又觉得话说得有点儿冲,承认,“是不太好受。”
“那我今天算是积德行善了。”展宇笃定地说。
赵平又轻易的烦起来,顺着展宇的话胡乱“嗯嗯”。
“那咱们算是扯平了?”展宇问。
“嗯嗯,”赵平敷衍完,觉得疑惑,“什么扯平了?”
“我去面包店找茬那天,”展宇语气散漫地说认真的话,他的确不习惯算旧账,“说你们……乱啊什么的,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至少我觉得你不是。”
“嗯?”赵平挑了挑眉毛,“你既然早知道自己嘴贱,凭什么还管我要东西吃啊?多大的脸啊?”
“那不是这么说的,”展宇把手举到黑暗的空中,看也看不见地掰手指算,“那是挨巴掌挣来的,一码归一码……”
他们就这么瞎扯着又聊了会儿闲篇儿,赵平的困意卷土重来,再回答时,已经不用假装睡意,他几乎听不明白展宇的只言片语。
“……那咱们算是朋友了吧?”
赵平听见展宇问,没有回答。
彻底入睡之前,赵平有一点好奇,展宇这样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随性洒脱,规矩在他,都不是约束,他的自由是内心的自由,那种松弛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甚至有时显得自负,他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应该有很多物质,很多满足,也应该有很多宽容和爱。
全是些赵平没有的东西,所以他们长成这样不同的两个人。
这样不同的人,怎么真的做朋友?赵平没有信心,他一如既往的惯性退缩,性格上的残缺是丑陋的疤痕,藏都来不及,他没有那个胆量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