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1)

因为见到了赵业明,赵平这天晚上久违地梦见了妈妈。

其实梦里面妈妈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比赵业明还模糊一些,赵平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孔,她就像一个软绵绵的影子,从始至终,一直跟在赵业明的脚边。

赵平出生的那年,赵业明的工程正是能挣钱的时节,连“赵平”这个名字,都是赵业明盯着地毯上的“平安发财”胡乱取的,他觉得平好,象征着自己的事业平平顺顺,赵平不止一次的庆幸,赵业明没有疯狂到给自己取名叫“赵发财”。

他依稀还记得,三四岁的时候,看见赵业明把成捆的钱摞在茶几上,一边像积木一般摆弄着,一边喝酒,妈妈在厨房和客厅间来来回回地绕,一道一道菜摆在钱的旁边,赵业明也不抬眼,他舍不得把眼挪开,看一看妻子,看一看儿子。

赵业明眼里只有自己。

赵平从记事起,就辗转在不同的地方短暂的生活,一开始是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身体不大好之后,就开始流连在父母的各种亲朋好友家,每到一家,妈妈都推着赵平的后背,催促赵平喊别人“干爸干妈”,因此赵平小时候见了人不知道喊叔叔阿姨,见第一面的大人,他也喊人家“干爸干妈”。

这些干爸干妈们刚开始都很热情,对赵平也蛮好,但多一段时间,就会开始从各个方面暗示赵平离开,“今天没买肉,平儿多吃点蔬菜吧”“家里有个小孩儿,那儿也去不了,真麻烦。”“平儿,你想不想妈妈?干妈帮你打电话,你跟他们说说,就说你想回家了,好吗?”

赵平的电话打过去,赵业明也从来不听电话,他只能听见妈妈为难地回答,“平儿乖乖听干妈的话,妈妈要照顾爸爸,等这个工程忙完了,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其实赵平从来都不想爸妈,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那些向他许下的空头支票也从未被兑现过,赵平童年里最大的恐惧,就是没有去处的恐惧。

再后来,是姑姑赵玉香发现赵平到了五岁还没有去过幼儿园,震惊之下,才把赵平接到了自己家。彼时,赵玉香刚刚生下了张茜茜,姑父一时高兴,便由着妻子把侄儿接进了家门。

这下赵业明更有了借口,自己的亲妹妹,麻烦起来心安理得。

刚开始几年,赵业明还会拿些钱给妹妹,再后来几年,赵业明工程上生意不好了,干脆就开始不接电话,不回信息,装失踪,装失联,他吃准了赵玉香和赵平血脉相连,女人家又心软,赵平就算过得不好,也绝对不会露宿街头。

那时候,赵平已经懂事了,看着姑父对自己翻的白眼,听着姑姑不住地叹气,赵平开始慌了,他偷偷攒钱,用副食店的公用电话跟寓家vip妈妈联系,问她,是不是不打算要自己了。

妈妈的声音温和懦弱,她支支吾吾地安慰赵平,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还让他乖乖的,要听话。

“有空了妈妈就来看你。”妈妈又许诺。

“妈妈,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赵平抹着脸上的眼泪,怯懦又不甘地追问一个定数。

下次,有空了,放假了,这些期限就像掉在驴前头那根胡萝卜,永远可期,也永远达不到。

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赵平能在团年饭桌上短暂的见到父母,他在刚开始几年还黏着妈妈哭闹,后来知道了哭闹无用,岁月一长,渐渐也就就觉得陌生了,不黏了,就连妈妈红着眼角,背着赵业明偷偷给赵平塞些她攒下的钱时,赵平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触动,他往往别扭地向妈妈道谢,然后转头就把钱塞给姑姑。

赵平太明白了,这个钱,就算全给了姑姑,也够不上自己一年的花费。

再后来,赵平才从姑姑的口中听说,赵业明从来就不老实,这些年不知道惹了多少风流债,所以妈妈从来都不敢离开半步,权衡之下,她选择了赵业明,舍下了赵平。

“她怕你爸爸出去找不三不四的女人,更怕他把钱都海出去了。”姑姑叹着气,让赵平理解理解他妈妈。

赵平最后一次见到妈妈,是他拖着行李箱前往海市谋生的那一年。

在高铁站的检票口,妈妈握着他的手,眼泪像河流,灌满她眼角皱纹做的河床,她问赵平,“平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平有些不自在地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掩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糊地回答她,“有空了就回来。”

第19章 19黑色蒙太奇(2)

赵平在海市工作了六年,这六年里,他像一根飘草,随着生存的风向,在偌大的城市中四处栖身,他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就留在海市,因为他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他甚至是一个没有归处的人,这样的人,最适合漂泊。

早在赵平中学时期,赵业明就已经不挣钱了,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偏偏还好面子张不开口,于是撺掇怂恿妻子,一开始找朋友亲戚借钱,后来就去找儿子要钱。

赵平每每接到妈妈的电话,总是不等她说完思念和嘱托,就平淡且礼貌地打断,问她,“需要多少钱?”然后劝告她,“钱要捏在自己手里,别拿给他去赌。”

妈妈一一答应,在挂电话时,每每都问,“平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平就说,下次,下次放假。

他不知道,经过这么多年的感情折磨,心里的疑神疑鬼,妈妈还不到50岁,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症,她拼命想记住很多事情,又以更快得速度忘记更多的事情,记忆就像一把破洞的水壶,漏得比进得速度快,她甚至会忘记自己健忘这件事本身,所以还没来得及去医院,病程就发展得很不乐观。

终于有一次,赵平在打电话时觉察出了不对劲。

妈妈的唠叨完全失去了常人的逻辑,前言不搭后语,每过五分钟就要问一次,“平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然后哽咽着抱怨一句,“你爸爸找阿姨去了,你爸爸找那个阿姨去了。”

那时赵平和妈妈说了什么呢?他当时也过得乱糟糟一团麻,他大概严肃地告诉妈妈,暂时回不去,让她赶紧去医院看看。

赵平飘在梦境的顶端,张嘴对着那只拿在自己手里的电话,想说我这就回去,我马上买机票回去,你哪儿都不要去,你等我回去……

但他却好似潜在水底,所有声音都被水波裹挟,留不下分贝,即使扯开嗓子喊叫,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三年前的自己挂断了电话。

赵平陷入了茫然,一身冷冰冰的汗。

“……哎,哎?平儿?”耳边是妈妈的声音。

赵平浑身抖了一下,两只手在虚空里抓,“我马上……我马上回去。”他开口喊,却还是没有声音。

“哎,赵平。”有只手在摇晃赵平的肩膀,妈妈的声音变得低沉粗粝,中气十足。

瞬间的失重感中,赵平恍然睁开了眼睛,屋里的灯已经开了,一片明亮里,面前是一张男人的脸。

“做噩梦了?”展宇把赵平晃醒,一脸淡淡的兴味,“还说梦话,‘回来回来’的喊,你睡觉不老实啊?梦见什么了?”

“嗯……”赵平感觉心跳还在沉重砸,懵懵间摸了一把脸,湿乎乎的,居然梦哭了,“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太丢人了。

展宇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已经穿好了白大褂,戴上了口罩。

“七点了,我要出去查房,”展宇往脖子上戴听诊器,又四处转着找什么,不看赵平,“你几点上班?应该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不睡了,”赵平迅速地揉干眼皮,清了清嗓子,“嗯嗯……我也准备走。”

“嗯,”展宇从地上找到一支笔,捡起来塞进口袋里,“那我先走了,你自己看着洗漱,那里,”展宇指了指柜子旁边的一个角落,“有个小冰箱,里面想吃的就吃。”

说完,展宇就推门离开,赵平还在发懵,没来得及说谢谢。

赵平怔怔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中那种巨大的无力感里将自己拔出来,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一番,强迫症一样将整个屋子里自己客访的痕迹一一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