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悔了,我宁愿在谎言里幸福,也不愿在现实里痛苦。
至少,什么都不知道的安安还坚信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十六.咒骂
他们同坐在一张床上,什么话也没说,仅是四目相对,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路无忧溢出一声声崩溃的呜咽,那么撕心裂肺,那么生无可恋。
他的耳边没有嗡嗡作响,大脑也没有昏眩晕转,可曾经拼命回想的记忆,以极其突兀、悄无声息的方式涌进了脑海。
一幕幕的过往像帧片一样转瞬即逝,却把最后一幕放得极其慢速,在那座清冷的坟地前,两具身体正在狂风骤雨中不知廉耻地媾和。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母子乱伦,狼狈为奸,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路无忧绝望的泣音揪得靳泽安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想触碰他,又怕吓到他。
靳泽安红了眼,这一刻,他才是安安了,他像牙牙学语了很久,才从唇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妈妈”
喊得那么轻、那么低,全然没有了第一次学会喊妈妈时的激动。
他看着母亲一颗颗泪往下坠,宛如一捶捶砸在他心口。
一向游刃有余的他也变得无措起来了,他不能再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抱着母亲安慰他不要哭了。
两人没有半句交流,路无忧一直在哭,哭到再也流不出半滴,然后僵直地坐着,他的周身笼罩上了一股死气,看上去毫无生机。
夜晚的温度低了下来,路无忧穿着单薄的睡裙,他的身体彻底冷了,连点热度也没有,靳泽安尝试扶他躺下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靳泽安刚给他拉上被子,他呆滞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似乎恢复了生机般,猛地抓住靳泽安的手,死死盯着上面的戒指。
靳泽安怔然,等他想收回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大脑迟钝的路无忧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这一年跟儿子点点滴滴的相处。
他惊得下床,推开靳泽安的钳制,慌地跑向杂物间,他寻着记忆里的位置托出放置的樟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急忙翻找,发现那个深蓝色的方盒早就不见踪影了。
他啊啊啊的嘶叫着,像是整片天都塌了下来,压得他粉身碎骨,他又急匆匆冲进靳泽安的房间,表情倔强道:“还我!”
事情终究是瞒不过了,靳泽安却在保持沉默。
路无忧什么也不顾,怒气冲冲地揍了靳泽安一拳,这下是使了全身的劲,揍得靳泽安嘴角都出了血。
他吼道:“把戒指还我!”
靳泽安稳住趔趄的身体,慢慢站直,居高临下地看着终于有了一丝人气的母亲,平静道:“扔了”
路无忧牙齿打颤,眼泪根本就兜不住,他愤恨地捶打着靳泽安,一遍遍重复着:“还我!还我!还我!还…”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脆弱得支撑不住身体,软倒了下去,他眼里的恨意汹涌而出。
他又像梦里那样咒骂:“我恨你!我恨你!早知道你这么畜牲,我死了也不会生下你!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他嫌恶地拽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狠狠一扔,戒指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即滚落到什么角落去了也不知道。
他睁着赤红的眼,瞪向靳泽安,继续骂道:“脏死了!你配吗?你简直恶心透了!早知道如此,我应该去医院打掉你!你死掉了就好!死了就不会去玷污哥哥!”
靳泽安气得胸膛起伏,他重重地扇了路无忧一巴掌,扇得路无忧鼻子出血,他掐着路无忧的脖子,目眦欲裂道:“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把我生下来,又把我引入歧途,现在又叫我去死,究竟是谁在折磨谁?!”
“玷污你的哥哥?呵,你的哥哥是个什么东西?!一堆白骨烂在深山野林里,坟地长草了都没人去处理,而他深爱的宝贝,我亲爱的妈妈,日日夜夜都在儿子身上承欢!彻底背叛了他!你才是最恶心!最肮脏!连亲生儿子都勾引的烂货!”
“不是要死吗?!那一起死啊!”,靳泽安收紧掐住路无忧脖子的力度,路无忧喉咙窒息,他的眼睛挣到前所未有的大,两条腿在光滑的地板上踢蹬。
靳泽安癫狂地想,只要死了就好,死了,泪也不流了,心也不疼了,妈妈也不会恨他了!
他手背青筋鼓起,面目狰狞到可怖,他的泪滴在妈妈白皙的脸蛋上,泪水浸湿了他的眼,视线里的妈妈变得好模糊。
以后,妈妈温软的声音、明媚的笑容、还有那句安安再也听不到了。
世界上的路无忧可以有很多个,可独属于靳泽安的妈妈只有一个。
死了,就真的没有了。
靳泽安扭曲的脸慢慢松动,他缓缓松开两手,身体跌坐在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妈妈,吓得牙齿打颤。
他疯了一样扑上去,捧住路无忧的脸,扯着自己的衣袖去擦妈妈的鼻血,他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妈妈,他去探妈妈的鼻息,去摸妈妈的颈动脉,还是热的,还在跳动,还没死,还没有死。
他猛地背起路无忧往楼下跑去,他跑得很快、颠得路无忧呛了好几口。
路无忧虚弱地睁开眼,无暇顾及一闪而过的风景,他恍惚着意识,看着靳泽安的侧脸,那么暴戾凶狠的人,此刻满头大汗,泪迹斑斑,既狼狈又茫然,他忽地喃喃道:“你真可怜”
靳泽安顿住了脚步,夜风早把他的额发吹得凌乱不堪,他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失而复得的喜悦填满了胸腔,他喜极而泣,附和道:“妈妈说得对,安安该死,安安有罪,安安恶心透了,安安真可怜”
路无忧没再说任何一句话了,他太疲惫了,疲惫到在晃晃跌跌的背上也能安稳睡去。
无论靳泽安再怎么愤骂自己,都得不到路无忧的一句回应,他的心顿时冷了一大截,腿软得差点跌倒在地,但他背后有妈妈,他稳着身体没有摔倒。
他终于把母亲背到了附近的医院救治,在明确听到医生的并无大碍后,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
路无忧很快就出院了,不过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那天靳泽安说出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从来都是一个善良、容易心软的人,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有把靳泽安当成亲儿子来养,而是把他当成哥哥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