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周朝的习俗,女子出嫁当日,母亲会给女儿梳头礼赞,谢静姝没有亲娘,嫡母请了京城最?好的梳头娘子来给她梳头,这便已经是嫡母的仁慈了。

比起那个挣命将她生下的亲娘,想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婚礼和仪式,在这一刻,她似乎又明白了一些?,这是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托举她的人生,而不是直接将她一起带走,不让她看一眼这个人世?间。

顾娘子给谢静姝通完发后,有些?羡慕的感叹道:“新娘子这头发又黑又亮又浓密,宛如上好的锦缎一般,我看等会儿头油也不必多上,假发包有些?也可以省了,真是我梳了这么多年头发,难得看到的好发质。”

顾娘子说的真心实?意,哪怕都是京中贵女,有些?女子的头发天生就有些?发黄干燥,不管是吃芝麻也好,还是用油养护也罢,就是养不出这种像谢静姝一样的好头发,还有些?女子的头发,尤其是年纪渐长的,容易掉发脱发,自?己的头发不够,便只能用假发包来遮掩,若是卸了发髻,有些?人的头发更是少的可怜。

正是因为顾娘子的手艺能够解决这些?“疑难杂症”,所以才能在梳头界名噪一时。

顾娘子手脚十分麻利,根据谢静姝的脸型,她很快就梳了一个漂亮的新娘发髻,顾娘子除了梳头厉害,上妆也厉害,她仔细端详了谢静姝的五官,发现了她的这双丹凤眼特别?明亮有神、顾盼生辉,于是便细细给谢静姝上了妆,修了眉毛,在她的眼皮处淡淡扫了一层胭脂色,这般一来,配合着柳叶眉,这双眼睛就显得格外?明眸善睐,让人见之忘俗。

许奶娘一直站在后面看着,等到顾娘子停住手后,连连惊呼“神了!”

好像那个顾娘子只是随意又快速地简单上了几笔妆,也不见她如何浓妆艳抹,可是效果却远超旁人,许奶娘一直觉得自?己奶大的孩子是好看的,但是平时也不见她如何装扮,和府里的二小姐比,就显得寡淡失色了,没想到这般一装扮起来,竟然也是如此?美的。

“好了,现在天色还早,新娘子得吃点东西,等吃完东西后我再?将口脂给新娘子补上,再?去穿嫁衣,戴金丝凤冠,等到吉时到了,便可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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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了!”

顾娘子对于自?己的这番杰作同?样也是有些?惊喜,初看这位谢家?大姑娘容貌不显,不是那等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美人儿,但是等到装扮起来,越看却越耐看,尤其是这位姑娘身上有一种诗书满腹的气质在,人们常说的书卷气、书卷气,顾娘子竟是头一回在一位闺阁小姐身上感觉到,看着就觉得很不同?寻常。

谢静姝轻声道过谢,接受了顾娘子的祝福。

经过这一番折腾,外?头天色已经渐渐开始亮起,许奶娘端来一碗汤团,这是大周朝即将出嫁的女儿在娘家?吃的最?后一餐早食,吃的便是带有象征意义的汤团,寓意为一家?人的团团圆圆。

一般来说,父亲母亲和家?中兄弟姊妹这个时候会陪着一起来吃,不过谢静姝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也没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吃这个汤团有什?么不好,往年便是元宵夜吃汤团,亦是她一个人。

还没吃上一个,外?间就有了响动,谢静姝听到毡帘外?头传来谢琼的声音,连忙丢下瓷勺站起来去迎,谢琼却自?己当先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呼~今天外?头好冷呀!咦,姐姐已经开始吃起来了,那正好我和姐姐一起吃,我还空着肚子没吃呢!”

谢琼起了个大早,顶着寒风走到了谢静姝的偏僻小院里来,就是为了陪着谢静姝一起吃这最?后一顿早餐。

江家?退亲之事已经过去了许久,当时谢大伯的判罚下来之后,江家?便有了后悔之意,谢琼舅母居然还过来和谢琼暗示了他们家?依旧有娶她之意,言及江少连这些?时日根本放不下她,时时在家?中吵闹不休,整天以泪洗面,她实?在看不过去了,想让谢琼去看看她表哥,安慰安慰他。

谢琼当即就表示了自?己与表哥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虽是表亲,但也实?在不适合再?私下见面,直接便给回绝了,心里更是被舅母给恶心坏了。

她再?天真也完全看懂了舅母的意图,她是宁死都不会再?去吃那回头草了,等送别?舅母后,谢琼就回了江氏这个事情,言明舅母再?来府上看她,就给回绝了,她实?在不耐烦再?去周旋。

江氏当时听到这件事后,同?样是被寒碜恶心到了,没多想就同?意了下来,自?此?对娘家?人也保留了三分心眼,不再?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了。

正是因为这段插曲,倒是让谢琼一下子从?退亲一事的打击中彻底走了出来,谢识玄屹立不倒,并且还单独把她叫过去,让她不必为婚姻大事操心,多留她这个宝贝女儿几年就是,谢家?不是养不起她。

谢琼在家?当姑娘的日子很是好过,所有烦恼皆都烟消云散了,今日姐姐大婚,她惦记着谢静姝,早早就过来陪着一起用早食了。

谢静姝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忙叫许奶娘让厨房再?下一碗端上来,谢琼见了谢静姝的笑容,不由得也是一呆:“都说新娘子好看,我今儿个是信了!姐姐还没还没穿上吉服呢,都已经美的很了,姐姐很该经常这样装扮起来!”

谢琼知道母亲不喜欢谢静姝,所以没叫母亲一起过来,省的谢静姝反而觉得不自?在,但是母亲是母亲,她是她,谢琼自?从?看清楚了自?家?姐姐的本事,对谢静姝格外?另眼相看起来,这段时日姐妹两个的感情与日俱增。

姐妹两个一人捧了一碗汤团吃了起来,白嫩嫩的汤团皮里面包着甜甜的芝麻馅,每一个吃下去都甜滋滋的、暖呼呼的。

吃完早食之后,谢琼自?告奋勇帮着一起给谢静姝穿上大红四兽朝麒麟通袖袍,又看着顾娘子给她戴上金丝冠,同?时插上整幅头面,围髻一圈都是圆润的珍珠作串,一对金镶宝凤簪的凤凰口部衔着长长垂到肩膀下方的珠结,紫翡翠镶嵌珍珠耳饰挂在白嫩的耳朵上,大红色的口脂抿上后,谢琼在一旁看的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谢琼围着谢静姝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兴奋地啧啧称叹:“姐姐,你?今天真的好美好美啊!原来你?穿正红色,戴金簪头面是这么好看,以往你?从?不这样打扮,竟叫人不知道你?的好来!”

谢静姝被谢琼大夸特夸,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正端详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她听谢琼突然拍了一下手掌,开心道:“一会儿姐夫到了,我们可要好好刁难刁难他,姐姐,你?看了那么多书,一定看过什?么难题,你?赶紧帮我写下来,一会儿我隔着大门去问他!普通的吟诗作赋不行,人家?可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来接亲的都是那一帮子翰林,咱们一定要出一些?难题怪题!”

谢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说等会儿谢家?族里其他未出门的姐妹都会过来帮她一起堵门,倒是让谢静姝也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确实?有这么个习俗。

只不过其他人家?都要让新郎官现作一首催妆诗,但是以沈江霖的文采,这些?都是雕虫小技,根本难不住他。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谢静姝房里各房谢家?姊妹都过来了,七八个少女叽叽喳喳,出谋划策,个个兴致勃勃地要难倒状元郎,谢静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情,被众姐妹一笑闹,思绪也都歪到了爪哇国去了。

沈江霖作为新郎官,没有那么多繁复的上妆流程,但是男方家?中的事情也不少,沈江霖天还没亮就被“赶”了出来,钟扶黎带着一干仆妇过来,他们要趁着这个时间再?次检查一番沈江霖院子中的布置和新房里有没有缺的东西,沈江霖则是被扫到了一个单独的厢房中去,穿衣吃饭。

钟扶黎做事向来风风火火,粗中带细,这次沈江霖大婚,里里外?外?基本上全部是这个大嫂操持的,竟没有一处不称心的。

今日沈江云也告了假,帮着一起迎接宾客,沈锐腰伤已经好了,但是因为不情不愿被沈江云夺了权,如今赋闲在家?,性子独的很,今日这样的大场合还不愿意露面,结果沈江云发了一通火,只说如果还愿意做这个父亲留在京中的,那就出来走走见见亲戚,若是这都不愿意的,那就干脆回庐州府老家?算了,省的在京中丢人现眼,被人笑话。

庐州府老家?哪里有京城荣安侯府条件好,沈锐只是不忿,脑子可没傻,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出来被迫营业,继续扮演着慈父孝子,家?庭和乐。

魏氏倒是有所反思,沈江云后来解了他们禁足后,经常对着沈江霖嘘寒问暖,不过沈江霖对这个嫡母的态度和以前一般无二,既无亲近也没疏远,让魏氏心中七上八下的,越发的看不透这个庶子了。

像是今日这样的场合,虽然钟扶黎是主?要操持的人,但是魏氏到底管家?多年,经验更加丰富,很多事情亦是亲力亲为地帮忙,这才让钟扶黎松了一口气。

徐姨娘则是跟在管事的人后面一一看过去,一旦发现哪里有不妥当的,马上就跑去和钟扶黎讲,生怕错漏了一丝半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来过,看的孙姨娘和叶姨娘艳羡不已。

沈明冬年初的时候已经嫁了出去,索性殷家?也在京城,今日便回了娘家?帮忙,在几个女人的整治下,偌大的荣安侯府里里外?外?焕然一新,一点都不比当年沈江云娶钟扶黎的时候排场小,为了迎娶谢静姝,沈江霖的“清风苑”都重新修葺过一遍,扩建了好几间屋子,加了一排倒座房,以方便新娘子放置她的嫁妆。

沈江霖是官员之身,今日的吉服是他官员大红圆领吉服,头戴双翅乌纱帽,腰间系着银色革带,因着天气严寒,外?罩火红狐裘大氅,更显得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眼看着吉时已到,沈江霖辞别?家?人,身上斜披一段红色锦缎,翻身上了挂红彩的俊逸马匹,身后是八抬大轿,身边跟着的有陆庭风、殷少野、郭宝成以及沈贵明等人,前方是十八名吹打的锣鼓手,此?刻已经巳时三刻,又临近年关?,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都是出门采买年货的人,老远听到锣鼓之声,纷纷往迎亲队伍的方向看去。

京城之中达官贵人众多,便是没有官身的,靠着银钱捐出一个闲职官身,好在成亲的时候穿一身官服涨面的都有不少人,所以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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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这身吉服制式没有引起多大的惊奇,反而是沈江霖的容貌,引得众人一再?惊呼,直言:“好俊俏的新郎官,是要去娶哪家?的小姐?”

还有跟在父母上街不知事的小姑娘,指着沈江霖道:“娘,以后我也要嫁给这样的新郎官!”

周遭一起去赶集的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对着那位妇人道:“那可得现在就相看起来了,这样俊俏的新郎官可不好找。”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然大笑,距离沈江霖中状元的时间并不算长,有些?曾看过沈江霖出来打马游街的百姓一下子将沈江霖认了出来,大声叫了起来:“嗐,我道是谁,这不就是那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么!”

众人闻言,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都坠在迎亲队伍后头,不断朝着沈江霖说恭贺,沈江霖亦是面上喜气洋洋,坐在高头大马上对着下方热情的百姓不断道谢,让跟在后头的迎亲队伍撒喜糖,热热闹闹地一路行到了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