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帝听到这里,竟是奇异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责骂周承翊,而是冷“哼”了一声,嘀咕道?:“你以为皇帝是这么好当?的?”

声音虽不算大,但还是让周承翊都听到了。

“父皇,那您再帮帮儿臣吧,再教教我,儿臣定然用心学习,可恨我这个脑袋不够聪明,有些官员写?的太过弯弯绕绕,儿臣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们的道?,若不是这几日有父皇给儿臣把关,这朝堂恐怕早就乱了。”周承翊见?居然有效,连忙打蛇上棍,继续说道?。

永嘉帝面色有些发黄,刚刚发了脾气,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心率过速,已经感觉到心脏有些隐隐作痛了,这个时候被?周承翊一打岔,那股上来?的火气倒是下去了一些,想到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们,永嘉帝同样?头疼:“朕与这些人斗了大半辈子,你要?是稍稍放松一二,就会被?人钻了空子,且这些人前赴后继,施恩会忘,杀头不尽,实在难缠。”

说到这里,永嘉帝有了一种这世?上总算有人懂他的微妙心理。

世?人都羡慕他身居高位,天子一怒便可伏尸百万,仿佛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便是无尽的快乐,可是真正天长日久下来?,他爱吃什么不能多吃,以防被?人发现他常吃的食物被?投毒;他喜爱的人不能宠爱太过,需要?雨露均在,以防被?人利用迫害;他看不顺眼?但是有能力的臣子,他依旧要?笑脸相迎;为了当?好这个明君,有些难听忠言还要?对其违心夸赞。

三日一次大朝,天不亮就要?起便罢了,就算不用早朝,也要?进行日讲学习,一个明君是不能春宵帐暖不早起的,更不用说为了牢牢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每日更有堆积如山的奏折需要?处理,除开那些歌功颂德的请安折子不提,但凡有折子递上来?,总归是各种事情需要?他定夺,其中烦难之处不甚枚举,每日不是在解决问题,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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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决问题的路上。

就连太医院院正都劝过他,实在太过殚精竭虑了,长此以往对心神和身体?都是一种损耗,让他保重龙体?。

年轻的时候尚且还能靠着健壮的身体?强撑着,如今年纪上去了,一场风寒下来?,竟然引发了多种隐藏在身体?内的疾病,太医院的人虽然说的委婉,但是永嘉帝自己知道?,或许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

做皇帝,尤其是以明君要?求自身的,实在活的也不算痛快啊!

如今他的烦恼,也变成了他太子的烦恼,他这个“寡人”,也有了共鸣者。

永嘉帝着急自己龙归大海后,太子不能出色的继承大业,所?以便对太子的要?求格外严格,但现在想到太子未来?或许也会和他一样?,陷入这种无人可以述说的痛苦之中,永嘉帝的心便一软,招招手,让太子坐到他身边,抽出一本折子开始仔细讲起来?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置为好,上中下策又分别是什么。

周承翊看着在灯光下显得日渐老去憔悴的永嘉帝,其实脱下身上这身龙袍,他父皇也是天下间最普通的一个父亲罢了。

他既然对三弟这样?犯下滔天罪行儿子都能有怜悯之意,又如何会对他苛责到底?

在这一刻,那个意气风发壮年时期经常陪着他玩的父皇和此刻年老孱弱异常严厉多疑的父皇重合在了一起,不管如何变,眼?前这个人永远是他的父亲,他除了臣子,更要?永远记着,他还是儿子。

周承翊找回了丢失许久的父子相处之道?,而三皇子的谋逆一案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慢慢落下了帷幕,赵家以赵秉德为首,流徙三千里,周家人同样?如此,几个京城中的大家族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

而谢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谢识微因为贪污受贿、动用私权证据确凿,被?摘了官帽、贬为了庶人,除此之外,并无牵累家人之事,便是他的几个儿子,也依旧可以科举进学,并未取消资格。

这般处罚,在明眼?人看来?其实很轻了,什么时候被?起复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随着时间慢慢到了腊月,谢家和沈家府邸开始四处张灯结彩,铺红饰绿,沈江霖和谢静姝的婚事就定在腊月初十。

这一年,谢静姝二十,沈江霖十八,在年华正好之时,即将许下白首之约。

第112章 第 112 章 成亲当日

冬夜的天依旧是浓黑的, 谢静姝拥着被子睡的正香,却被她许奶娘快速地摇醒。

谢静姝披着被子有些?懵懂地坐起身来,许奶娘“哎呦”一声, 拍了拍大腿:“我的大姑娘诶,怎么还这么贪睡, 赶紧醒醒神,要起来梳妆打扮了,啊!”

谢静姝困的眼睛都睁不开, 脑子犹如一团浆糊, 不知道今夕何夕,口中却下意识地念叨着:“奶娘, 是要过年了吗?”

谢静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有大年初一那一天是要早起向父亲嫡母请安的, 其他时候都不用早起。

小的时候谢静姝还因为父亲母亲不要她请安而黯然神伤过, 后头过了几年反而放下了这段心事,因为没人管她,她向来喜欢看书看到深夜,一直到许奶娘收了她的书册, 逼她去睡觉她才会就寝, 习惯了晚睡晚起, 所以当她被许奶娘拉起来的时候, 只以为今天是大年初一。

许奶娘真是愁死了, 连忙提醒道:“大姑娘,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 是你?出门子的日子,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赶紧先洗把脸醒醒神。”

许奶娘说着,高声让外?间伺候的小丫鬟拿铜盆打热水, 亲自?绞了帕子,覆盖在谢静姝的脸上。

谢静姝其实?听到“大喜之日”的时候,就立马清醒了过来,整个人都慌了一下,借着洗脸的空档才镇定下来了一些?,所有理智全部回笼。

她昨晚为了今日,辗转难眠到了深夜,结果刚刚一合眼,就被许奶娘叫了起来,这才迷糊的厉害,现在脑子清明了,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此?刻外?头一片浓黑,但是谢静姝的小院里已经是灯火通明,谢府大厨房的人也早早起来开始烧热水,准备今日宴席的菜肴。

随着谢静姝的醒来,刚刚还有些?寂静的小院中,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端着铜盆、巾帕、熏香的婢女们鱼贯而入,早就候在外?面等候传唤的顾娘子此?刻得了命令,拎着自?己梳头家?伙什?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顾娘子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巧手梳头娘子,她梳的妆发尤其饱满漂亮,一开始只是贵妇人出席宴席的时候让她来梳头,到后头有喜宴的时候,也会让她帮新娘子梳头。

新娘子的头最?难梳好,毕竟是一个女子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但凡有半点不妥,都会被人鸡蛋里挑骨头,但是顾娘子梳的新娘子头,没有一家?说不好的,名声在京城里算是打出来了,有时候若是时间排不开,顾娘子也只能让后来者另请高明了。

正是因为顾娘子手艺好,名气响,要价也高,梳一个新娘子的头,需要十两银子,一般普通人家?根本请不起。

许奶娘是听过顾娘子的名声的,见到顾娘子,连忙热情地往里让。

谢静姝已经洗漱好了,穿着家?常的衣服,素着一张小脸坐在梳妆台前等候上妆。

她看着这些?婢女仆妇在自?己的闺房内进进出出,她的院子里拢共就只有四个小丫鬟并两个粗使婆子,她又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到了她这儿的仆人几乎都和旁人没多少交际,一向是冷冷清清的地儿。

哪成想今天却是热闹的沸反盈天,她母亲院里的人,她妹妹院里的人,两个嫂子院里的人,府上好几个管事的婆子,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往她这儿道喜送东西,她看着奶娘迎来送往,脸都要笑麻了,只觉得有些?恍惚。

这般热闹的日子,想来只有这一日了。

她将离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小院子,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在这里一个人独自?生长到如今,二十年里她出门的日子一双手都数得过来,给她陪伴最?多的,就是东厢房里一屋子的书还有就是许奶娘,幸好她求了母亲,书和许奶娘她都可以作为陪嫁带到荣安侯府去。

她马上就要从?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地方,走向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地方,她心中不是没有恐惧和忐忑的,但是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前方有可以成为知交好友的沈江霖,古人也云: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

未来一切之事,无人可以预料,男子尚可以充满雄心壮志,认为“变化有鲲鹏”,而她一个小女子,只能随波逐流、接受命运的安排。

顾娘子见了谢静姝后,先说了一堆的吉祥话,然后才开始帮谢静姝打散长发,先帮谢静姝梳头。

“一梳从头梳到尾,夫妻白发齐眉。”

“二梳从头梳到尾,儿孙满堂绕膝。”

“三梳从头梳到尾,无病无灾无忧愁。”

顾娘子吟唱着梳头歌,每梳一次头发,便吟唱一句祝福语,谢静姝默默听着,心里却不由得想着,若是她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亲娘此?刻还在世?,是不是会亲自?过来帮她梳头,吟唱这些?吉祥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