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承翊看来?,沈江霖年轻又有才华,没有陷入什么党派之争,在朝堂上是难得干干净净的人才,此时若能提前布局,将人才收入囊中,那么等?到他登基之后,便也不至于无人才可用。
沈江霖代表的,不仅仅是沈江霖一个人,牵扯出来?更是沈家一整个宗族,沈江霖的大哥,沈家宗族中的许多人才,目前都是年轻低阶官员,纵然才干方面或许不如沈江霖,但是一个人的才干再厉害,又没有三头六臂可以面面俱到,沈江霖的价值,不仅仅在他个人,也在于沈家一族。
所?以周承翊才会毫不犹豫地见了沈江霖,甚至是放下了太子的身段,做到真正的礼贤下士,周承翊原本的计划是,和沈江霖表明他的招揽之意,然后听一听沈江霖想求他办的事,只要?不是特别为难的,那么给沈江霖做一个人情又如何?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与沈江霖能聊的那么投机,正经事情一句还没说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等?到周承翊回来?,他怕时间再耽误下去,便直接开门见?山问沈江霖:“沈翰林,刚刚我一直忘记问你了,这次你来?拜会本宫,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照理这话应该沈江霖自己来?说,但是沈江霖实在太能聊了,周承翊怕话题主导由沈江霖掌握了去,便是他们说到天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江霖听到此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低叹了一声,犹豫了片刻才道?:“若是刚刚一开始便说这事就好了,如今和殿下如此相谈甚欢,只觉相见?恨晚,我再去说此事,简直就是煞风景。”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难免会让周承翊觉得有些虚伪,可是偏偏是从沈江霖口中说出来?的,沈江霖清俊出尘、气质斐然,声音又宛如清泉溅石,十分清越动人,语气更显真挚,让周承翊不由卸下了心防,催促道?:“沈翰林说这种话,便觉外道?了,既然觉得你我相谈甚欢,宛如多年老友,那么又何须吞吞吐吐,直言便是。”
沈江霖深谙“上赶子的不是买卖”这个道?理,和太子周承翊谈话,是兜了一个大圈子才让周承翊主动提起,一直到此刻,沈江霖才知道?他的时机到了。
“殿下,说来?惭愧,顺天府尹谢大人是下官的未来?岳丈,而兵部侍郎谢识微乃是谢大人的长兄,谢大人屡次想要?拜见?殿下却未能得以召见?,只能到处请托,最后托到下官之处,下官勉为其难应了,心中想着下官只是一个小小赋闲在家的翰林院修撰,哪里来?的本事能见?到殿下?没想到殿下竟然直接见?了下官,还以好茶好风景相待,如今再让下官说到想求之事,左不过是希望殿下对谢识微高抬贵手。”
沈江霖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竟是让人丝毫没有被?相求之后的不耐和烦躁,周承翊甚至依旧面上带笑着反问沈江霖:“那依沈翰林看,本宫该如何处置谢识微为佳?”
沈江霖对周承翊拱了拱手,毫不作伪道?:“殿下若是能给他一个教训,但是留了他的性命在那是最好的,至于整个谢家,下官敢给他们作保,他们绝对是一心一意侍奉君主,别无二心的。”
沈江霖既说了要?求,又一语双关地提醒了周承翊:谢识微行差踏错了,你要?处罚他就处罚了,但是谢家其他人可没有犯事,留着谢家在,以后你要?是登基了要?用人,那可是拿来?就能用的,别寒了谢家子弟的心。
沈江霖半分没有求人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和朋友说起一二闲话一般。
但是周承翊却是听进去了。
关于谢家的情况,周承翊不是没有过怀疑,也幸亏谢识玄查来?查去没有问题,谢识微才没有被?当?场处决,可正是因为谢家被?怀疑了,这个时候再见?谢识玄,周承翊怕自己会被?谢识玄左右了想法和心绪,到时候不能公正判罚谢识微和谢家。
但是沈江霖的一席话,让他从这桩纷乱繁杂的案件中抬起头来?,想到了一些更关键的内容,那就是他以后还要?不要?用谢家?
如果要?用,那就只能只惩处谢识微个人,不能涉及到谢家其他人,如果不准备用了,那么随意他如何处置都无所?谓。
周承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沈翰林的意思本宫知晓了,本宫会再三斟酌的。”
沈江霖话已带到,想来?周承翊作为即将要?登基的太子,绝对会明白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更有利的,瞧着已经在此逗留了许多时间了,便准备不再叨扰周承翊,起身想要?告辞。
周承翊起身,将沈江霖送出了石舫外,两个人立在临水小桥之上,此刻日暮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夕阳洒在池塘的水面上,微风吹来?的时候水面反射出点?点?金光,在池中畅游的锦鲤尾巴摇晃之时,将那些碎金打破,十分自由自在。
因着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又是站在临水小桥上,四面有风,人不用再受炎热之苦,心绪也得到了放松。
周承翊看着夕阳西下,想到了自己尚未批完的诸多奏折,他却是实在轻松不起来?,忍不住垂询沈江霖:“沈翰林,本宫有一宫外的好友,家中世?代行商,其父对他要?求甚严,因他以后要?继承家业,便将家中各处铺子都交托到他手里让他巡查,但是每每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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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账之时,不管他如何用尽全力去做,依旧有让他父亲不满意的地方,他求教于本宫,本宫亦没有什么好办法来?应对,不知道?沈翰林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这便是现代网友所?说的“无中生友”?
想来?这个“好友”就是周承翊自己吧?
通过周承翊透露的这个信息,沈江霖更加确信了如今永嘉帝的身体?一定是比较糟糕了,所?以才会将大部分的公务都要?交托给周承翊,或许永嘉帝还没到完全批阅不了奏折的地步,毕竟朝堂之上也没传出来?永嘉帝生病的消息,但是永嘉帝一定是着急自己的情况,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愿意放权,让周承翊快速熟悉起政务的处理。
沈江霖能想象目前周承翊所?面对的极端压力,他脑海中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后才缓缓道?:“殿下,要?下官说,其实这事也不难解决,只需和您那位朋友说,在他父亲面前适当?示弱便是。”
周承翊愕然:“示弱?如何示弱?若是示弱了,他父亲不是更认为他难当?大任吗?还如何放心将家业交到他手中?他父亲可不止他一个儿子的。”
沈江霖微微一笑:“可就是他拼尽全力去做了,依旧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让他父亲完全满意对吗?”
周承翊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通过父子亲情下手,他父亲做了一辈子这个行当?,自然是个中老手,许多事情信手拈来?,但是对于他而言,他却是有很多情况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就对他父亲虚心求教,有任何不明确的地方都拿给他父亲过目,不要?自己妄下决断,等?到事情桩桩件件都有了定例之后,以后他再处理类似的事情,便是想出错都难了。”
“再者说,他父亲定然心中也是明白他儿子不可能做的与他一样?好的,若是真做的一样?好了,甚至更出色了,那么将父亲的颜面至于何地?相信他父亲定然是乐意教导他的,或许在一教一学之间,他们之前因为这些事情而紧张的父子亲情都能得到缓和。”
“情感是处出来?的,父子亲情亦是如此。”
沈江霖说完这一长串话的时候,周承翊也快将沈江霖送到了大门口,等?到沈江霖走后,周承翊彻底陷入了深思之中。
情感是处出来?的,父子亲情亦是如此。
这句话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他早早失去了母妃,在一众宫人之中长大,小的时候,他最期盼的就是父皇快点?下朝来?看他,那个时候的他还会趴在父皇的膝头看他批阅奏折,会躲在御案底下和父皇躲猫猫,他记事早,印象中很深的一件事,那个时候估计他才三岁多吧,父皇用完晚膳了还在看奏折,他好几次去缠父皇过来?陪他玩,却被?父皇叫他一个人先玩一会儿。
他心中有气,后来?竟是偷偷拿下来?一个烛台,然后将父皇还没批阅的几份奏折拿走,放在烛火上烧。
那个时候的周承翊想法很简单,烧了这几本奏折,父皇就不用一直伏案批阅了,就能多一点?时间陪他玩了。
结果被?宫人发现了后,大吃了一惊,紧急抢救了那本奏折,可是也只剩下了半本折子了,父皇当?夜招内阁大臣进宫,才搞明白这本奏折上究竟是写?的什么,为了这个事情,整整忙活了大半个晚上,当?时他害怕极了,知道?自己闯了祸,吓得躲在床角一声不吭。
结果父皇处理完所?有的政务,看到自己蜷缩在床角睡着后,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将他抱到床上搂着一起睡了一晚,并且第二天和他约好,以后多抽一点?时间陪他玩,但是前提是不能再烧他的折子了。
那个时候的他,拍着小手开心的笑了,一点?都不会担心因为烧了一份折子,而安上什么大不敬的罪名。
他的父皇,和天下的父亲一样?,也有对他倾尽所?有耐心和包容的时候。
而如今,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再好好和他父皇用一顿晚膳了?有多久没有抛开政务,好好聊一聊了?便是最近永嘉帝身体?有所?不适,他也只是如同例行公事一般,请安问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么,或许也不应该怪父皇对他不够仁慈,只是因为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已经彻底成了君臣而非父子了。
当?天晚上回宫之后,周承翊抱着一堆他拿捏不准的奏折去请教永嘉帝。
永嘉帝一看居然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有批复,先就责备了周承翊这个太子一通,言他不够有能力,这点?事情都没做好。
往常周承翊听到这些话,都是垂首立在一边默不吭声地让永嘉帝责备,若是责备地严重了过火了,周承翊就只能跪下请罪。
但是今晚,周承翊听完永嘉帝的责备后,却是皱着眉头无奈抱怨道?:“父皇,这些奏折真的是太难批阅回复了,儿臣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求助父皇了,儿臣现在才知道?,以往父皇每日都要?面对这些繁琐之事,实在是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