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车由八只精壮高大的羊头人身鬼拉着,每只恶鬼都有两人高,羊蹄带火,双目含怒,嘶叫着瞬时就抵达柳生的头上。
柳生这才看清,那黑色马车上勾勒着明亮鲜红的莲花图腾,窗门上挂有暗黄色的檀香珠帘,想是这车主人身份不凡。
只是,这幽冥地府中,谁人能坐得这画有禅意莲花的马车呢?
见那马车停在头顶上方,白先生站起来,抬头朗声道:“鬼王,别来无恙吧?”
马车中的人听到白先生的声音后,略微一顿,发话了,那人的声音虽是男声,却是懒洋洋,自带一股风情万种的味道:“哦?白先生。你不待在十二瞬里,跑我的黄泉船市来胡闹什么?说起来,去年中元节那日,你为了寻得醍醐宝珠,将我无端端锁入梦中,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呢!”
“将你锁入梦中的是蜃君,可不是我。”说罢,白先生又是一笑,“若不是你也进入那梦中,想必你早领着众鬼大闹我十二瞬了吧我乱了你的黄泉船市,你亦想拆了我的铺子,我们这也算两清了。”
车中之人咯咯一笑:“白先生,你这生意做得可是精得很呢。我未伤你铺子一分一毫,你却实打实地毁了我的船市,‘两清’可不是这么算的。”
青衣少年听闻故作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甚少来黄泉,不想鬼王还是这样冷淡。你既不肯两清,我便将你的损失赔与你就是了……只是难得阿纯肯松口托你帮忙,如今你这般强硬,我还是回去罢了……”他将“阿纯”二字说得特别大声,貌似就是为了说与鬼王听的。
“什么?!你说阿纯?”车中之人顿时激动起来,声音也随之高了二度,但马上他想到众鬼还在下头俯首听着呢,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又平静道,“不知阿纯现在如何?我可是为了留住她那第二百一十八个小妾的位置,连着六百年,都没有娶第二百一十九个小妾呢。”
白先生脸色微微一白,却笑吟吟道:“所以,阿纯对于鬼王的情谊十分感动,托我送来一封书信。”说着他将那张由阿纯亲自书写的“通关文书”掏出来,递向那顶马车:“鬼王要亲自过目吗?”然后也不等对方答应,他扬手一挥,那一张薄纸便像生了翅膀一般朝马车飞去。
柳生看见,那车帘子略微一动,纸张飞了进去那马车中,坐的竟不是人,而是一团跳动的暗红火焰。
然后是一阵叫人尴尬的安静。
想是阿纯的字体实在是太难看懂,鬼王在车中沉默良久,最终只得尴尬道:“阿纯有话直接差人传于我就是,何故写这些……这些深邃的东西?”
“鬼王若懒得看那书信,我念一遍与你听就好了:近来诸事繁忙,久未见君,心中甚想念之。但求君一事,还望君允之:黄泉鬼怪之乡,地府幽冥之地,外界人一脚踏入皆是寸步难行,闻君能力卓绝,地府十万冤魂俯首听之。但求君念在往日情分,助我等友人畅行街衢,完成心愿。我感激之情,藏于心底,来日定当回报。”
柳生越听越是怪异,他看看白先生那从容的模样,暗想,他不会把阿纯给卖了吧?
听白先生念完,鬼王似乎心情很好,他呵呵一笑:“阿纯既有心求我,我必然不会推辞。白先生,你何事需要我帮忙?”
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鬼王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柳生心念这感情之事着实是奇怪,难道那鬼王就没想到,阿纯求人,哪里会用这样文绉绉的字句?!
白先生掩藏不住得逞的笑意,指向柳生:“你护得这位小郎君下到九幽地府中去,寻到地藏王菩萨,将他送到那里去。”
“九幽地府?我晓得白先生本事通天,哪里有你到不了的地方,还需我专门护送?”???
“说来惭愧,便就是我太厉害了,九层地府、十八层地狱中鬼魂无数,我恐下去了,会伤了它们。”
“这便是笑话了,难不成先生是那阳光,魂魄见了你都要灰飞烟灭?”说着,鬼王声音又是一顿,似乎是将目光转向了柳生。他见柳生是一个俊俏的少年,有些不悦:“这个丑八怪就是阿纯托我特地护送的人?他与阿纯是什么关系?!”
“什、什么丑八怪?”柳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受到了言语上的攻击。
白先生一把拉过柳生,微笑着示意他噤声,尔后道:“只是个较为熟识的朋友。鬼王也是知道,阿纯生性重情重义,你若这次帮了阿纯的忙,待阿纯再见了你,可就不能再对你横眉冷对了。”
车中之人咯咯一笑:“先生说的这话深得我意,本王这次就帮了这忙吧。”
“那在下就代阿纯谢过鬼王了。”白先生朗朗道了谢,此后他转向尚未反应过来的柳生,低声对这少年道,“我便就送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程,由这位鬼王护送你去。”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来,交与柳生手中,嘱咐道:“你见了地藏王菩萨,求他借你命轮一看,人世中千千万万的命运都记载成司命簿,放入命轮中,命轮一转,便将所有命运交织在一起,因此才生出人世百态,因果循环。你看了司命簿,我便完成红珊的嘱托了。”
“先生真真不随我去?”
青衣少年温言道:“我不愿让那万千鬼魂灰飞烟灭。再说,虽说鬼王手下众鬼十万,但地藏王菩萨为普度众生堕于这无尽地狱,他可以说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你若要寻他,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那么先生,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的铺子不动,你若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但突然间,他又转念一想,道,“这鬼王在护送你之后大致又会来铺子里向阿纯提亲了,看来必须搬家,所以你我相见还是靠缘分吧。”
柳生微微笑起来,他瞬时觉得眼前这出尘的人真实可爱起来:“先生,小辈在此真诚谢过。”
“去吧。”白先生一扬手,柳生突然腾空而起,此刻一声幽怨婉转的笛声自那辆红莲马车上传来,仿佛是应和着那笛声一样,西方天空里响起一声厉鬼的嘶吼又有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由两只羊头鬼拉着,自天边而来,停驻于柳生面前。
柳生朝白先生招招手,微笑告别。
“走吧,菩萨行踪不定,若想求得见他,还要费一番功夫。我们莫要耽误了时辰。”鬼王幽幽说道,此刻柳生听闻了声音正巧朝鬼王看去,只见那车帘子一飘,他竟然看见马车中正端坐着一位美人。
他穿着一席牡丹绣纹的黑底长袍,袍子华丽宽大,牡丹栩栩如生,不经意间,仿佛那花朵就长出了衣袍,爬满了整个车壁。然而,纵然那件衣裳再是艳丽得过分,也艳丽不过那穿衣之人。
那神秘的鬼王,竟不同于黄泉那些模样骇人的众鬼 ,他生着一张极美的脸庞,桃花目色,玉雕鼻梁,樱桃嘴唇。他墨色长发上簪了一根白玉簪子,手握一根人骨笛子,在柳生看向他时,他似乎知道一般,微微扭过头来,朝他勾起嘴角,浅浅一笑。
那媚气满满的一笑,仿佛让观者心中开满了花朵一般。
柳生看着那张阴阳莫辨的美丽脸庞,顿时心神一愣,他暗想修习菩萨道的鬼王哪里会是这般邪魅模样?眨眨眼睛,再看去时,却发现那马车里哪里坐着什么美人?!分明还是一团火焰!
再眨眼睛,依旧是不停燃烧着的火焰!
就这么惊鸿一瞥的瞬间工夫,檀香珠帘落下,什么也见不着了。
“你还发什么愣呢?赶紧上车去吧。”鬼王又是一声懒洋洋的催促。
柳生不再说什么,掀了帘子,钻入马车中,尔后马车转向,朝那隐晦不明的天之尽头跑去了。
下方那一片彩光融融的河流渐渐小去,任是柳生的眼力再好,也只是看见那一身飘逸青衣的少年缓缓转过身去,嘱咐船夫自来路返回。在他身边,挤挤挨挨的船只,摩肩接踵的鬼魂,各种各样的货品,乃至船头上那些个鲜艳到怪异的灯笼……它们无一不是璀璨夺目,亦幻亦真,但这流光溢彩中,柳生看得最为清晰的还是那抹青色的背影,挺直,潇洒。
宛若沙漠上一心求道的行者,跋涉于苍穹黄沙之间,形单影只,虽是寂寞,内心却装着一个大千世界。
柳生一直看着黄泉消失在视野中,他想起白先生方才给自己的锦囊,心生好奇,拉开了口子,见锦囊中空空荡荡,袋底只余一颗光泽四溢的珍珠。
九 岭上狐火
在黄泉中的柳生尚在唏嘘感叹时,狐狸岭上的柳生正被惊得尖叫连连。
随着那古怪歌声渐渐清晰起来,在山坡那头,出现了一个敲着牛皮小鼓的瘦小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短打,戴着一顶五色油彩绘成的狐狸面具,那面具是微笑着的,在夜中那依稀光线里,忽明忽暗,似鬼像人。那男人一边唱着歌,一边敲着小鼓,一蹦一跳地走上山头,在见到柳树下愣着不动的二人后,他停住歌声,慢慢走进他们,凑近二人的脸看了看,半晌后,他“咦?”了一声:“怎么不是红珊?我还道红珊回来了呢!”
那张微笑的狐狸面具就停在柳生的鼻子前,柳生甚至能看见面具后面,那双棕色的、瞳仁极大的双眼这不是一双人眼。
那人的声音似乎是掐着嗓子说出来的一样,在看清二人的面容后,他又直起腰来,敲起小鼓,唱道:“小狐一千六百岁,妄图得道登天去。游离人间几百载,奈何道深仙缘浅。陷于尘世困于情,不为夫君为恩人。精怪哪得痴情意,伶仃一个无人知……”
待柳生回过神来时,那黑衣狐狸面的男人已经唱着歌走远了。柳生思忖着要不要追上去,这时阿纯拉了拉柳生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指着前方,道:“柳生,你看那前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