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说他不愿做崔护,亦不想见人面不知、桃花依旧的悲剧,因此不管结局如何,他会在次日登门白府,上门求亲。
听书生说完,鹊娘便低呼一声,似乎是满心喜悦,尔后双臂一展,搂住了陶生的脖子。
彼时陶生已经长得挺拔,鹊娘只到他的胸前,但纵使年岁已长,他依旧是腼腆的,登时红了脸。
“陶郎,你不用去我家上门求亲,你且先回家去,待你到了家,我便来找你。你等我几日,好不好?”鹊娘扑在他怀中,抬起水灵灵的双眸满是欣喜地看着他。
陶生心中咯噔一跳,有不好的预想,不自然地点头。
这偌大的白家,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能会将小女儿这般粗糙地嫁与他?他心中想着,这话是鹊娘自己说的,若不想嫁与他,用这样的言语打发他,也是鹊娘自己的意思。既是鹊娘自己的意思,他一切都能接受。
就这样,书生返回家乡,一边教书,一边等待着鹊娘。
三个月,整整一百天。
就在陶生几乎绝望之时,在那整一百天的夜里,一支华丽的送嫁队伍,吹着唢呐,敲着金锣,出现在书生的家门口。
那支队伍中所有人都穿着五彩孔雀衣,脸上皆是喜悦的表情。他们中有年轻人、老人,还有蹦跳拍手的孩童。他们所有人的声音好似鸟儿一般动听悦耳,奇怪的是,在这静谧的夜里,送嫁队伍吹奏着喜乐,点着耀眼的灯盏,却没有惊醒任何人,唯有书生被吵醒,被吸引到门口,尔后门一开,迎接他的满是璀璨光华。
他的新娘,便坐在红色的喜轿中,五彩流苏,雕龙绣凤。
尔后,那晚书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许多鸟儿朝他飞来,大的有孔雀、仙鹤,小的有杜鹃、喜鹊,亦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模样各异,叫声各异,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皆是一身雪白,周身不染一根杂毛。
这些鸟儿绕着书生飞了几圈,皆是仔细打量着他,尔后又扑棱棱地飞走,随后,有个人从鸟群中掉落下来,躺进书生怀中,他定睛一看,竟是鹊娘。
当次日第一抹阳光落在陶生的眼睑上时,他睁开眼睛,见自己怀中躺着一个少女。
肤白如雪,发黑如墨,在她眉心处,一颗朱砂痣鲜红如血。
此刻,她正闭着眼睛,睡得安详。
桃源境中,白先生倾听着陶生述说往事,他看见陶生脸上流露出满满的知足那是不曾在他自己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陶兄,”白先生打断了陶生的话,“恕在下无礼,陶兄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陶生突然释然地笑了,“自然是奇怪了,有哪户人家是这般嫁女儿的?夜半三更,突然而至。又有哪家女儿像鹊娘这般性子,大胆又开朗,就连那时我们的初见,都像极了她故意等着我似的……”
“那么陶兄你……”??l
“说来先生可能不信,小生自读书以来,从不信鬼神之说,偏巧遇上鹊娘后,诡谲之事接踵而来,小生早就知道鹊娘来历神秘,却偏偏当作不知……并非小生糊涂,而是不在乎,自见着她第一面起,小生就一心想着对她好,纵然今后遇上比她更美丽,或是性子更俏皮的女子,小生依旧是一心想着对她好,没有缘由,只凭本心。”顿了顿,陶生又说道,“先生,你可知,世人一生短暂,心思却千回百转,小生虽然见识不多,但亦知得一人白首到老是有多难,而鹊娘,她没有害我的心思,管她是人是仙还是妖,只要她真心对我,小生还有什么可求?”
“所以,陶生此番前来,是为了鹊娘什么事情?”
“鹊娘她不见了。”
“怎会不见?”
“她道她回自己的家乡去了。她的家乡,叫桃源。”
桃源,那不过是陶潜笔下一个旖旎梦境罢了:“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不复战乱,安平乐足。
这样一个堪比仙境的地方,怎会真的存在?
“我与鹊娘共做了一年夫妻,一年后我突然患病,鹊娘遍访大夫,却无一人能救治我,我在病榻上苦苦支撑了半月,本以为就此命终……”
在陶生已经病入膏肓时,鹊娘却神秘消失了,那时躺在榻上已是不能动弹的书生内心竟是平静的,他总在想,鹊娘同自己做了一年夫妻,没享过什么福分,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木钗麻衣,如今在他将死之时,她没有守在夫君榻前,却选择逃亡在陶生因为鹊娘抛弃自己而伤心时,他竟又是庆幸,逃了也好,逃了说明她最爱的是自己,因此在他死后,鹊娘应该能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受太大的委屈了。
因此,那鹊娘走后的三天里,陶生滴水未进,一心求死。
三天后,鹊娘回来了。
她总是那样突然出现,如他们初见,如那夜新婚……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叫人彻底绝望后,她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陶郎。”鹊娘发髻散乱,她似乎走了很远的路,脸色苍白。她身材本就瘦削,如今更是瘦得吓人,她将冰凉的手放在夫君滚烫的额头上:“我回来了……”
那又是一个深夜,屋外大雨滂沱,似乎要将这一年的雨水下尽似的,伴随着这骇人的大雨,是一声更比一声响亮的雷声。
“轰隆”一声,明亮的闪电划破天空,照亮屋里这对鸳鸯。
昏昏沉沉的陶生被雷声所惊醒,他费力睁开眼睛,见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虚弱而温柔地笑起来:“鹊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就要死了,待、待我死后,你不必为我守节,再找个夫君来照顾你,知道吗?”
“陶郎,我这辈子的夫君只有你一人,你不要说这种蠢话。”言语间,鹊娘的眼泪已经流下来。她的傻丈夫,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即便在他重病之时,自己莫名离开,他都不曾生气,当真是蠢透了。
“你不会死的,我找到救你的方法了。”说罢,鹊娘展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块散发诱人清香的果肉。
陶生回忆道:“那是桃肉,只有一个指头那么大,显然是鹊娘从哪个桃子上挖下来的。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甜的桃肉,那滋味简直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奇异的是,我一吃下桃肉,身体便蓦然一轻,病竟好了大半。”
而鹊娘看着陶生咽下桃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她的指尖拂过陶生那俊俏的眉眼,尔后突然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陶郎,那年海棠树下,并不是你我的初见,第一次见你,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桃源的地方那里是我家乡,也是你最初的家乡。陶郎,这一年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陶郎不必为我今后担心伤怀。从今以后,鹊娘和陶郎,后会无期……”说罢,纤细的女子突然站起身来,转身跑向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大雨泼进来,浇得鹊娘满身透湿,这个女子却丝毫不在意,毅然决然地冲进了大雨中。此刻雷声更是频繁了,一道接着一道,似乎要将天空给劈开。
那轰鸣的雷雨夜,几乎将所有人的耳朵给轰聋。
书生抬起头来,看着桃源境那干净透彻的天空,缓缓道:“我力气没有恢复,追不上她。自那个雷雨夜后,她就再也没回来。我等了她三年,三年中,我曾回到我与她相遇的白府,到了那里一问才知,白府从未有过一位叫白鹊应的小姐。白府三代独传,连女儿都不曾有过一个……我被当作疯子给打了出来,我不甘心,又在周遭打听鹊娘的往事,周遭的人却从未知晓过她这个人……她在这人世中像蒸发了一样,不留一点痕迹。有时我甚至怀疑,我与她相识的那几年,是否是个梦境。”
“陶兄想让在下帮忙找回鹊娘?”
哪知书生此刻却摇头:“不,小生不敢奢望找回鹊娘,只盼先生能知晓她的音讯。她若在他乡不好,小生就将她带回来;若生活得好,小生、小生也不强求她……能认识鹊娘,小生这一生也是知足了。”
他的言语间,透露着哀伤和寂寞。
四 夏日之海
十二瞬药铺中,阿纯一边用抹布擦着药罐子,一边啧啧感叹道:“我还道精怪和读书人相恋的戏文都是些喜欢胡想的书生写出来的呢,现实中有哪个精怪会喜欢一个文弱书生呢?不想竟真有傻乎乎的精怪爱上一个世人的故事。”说罢阿纯也不做事情,将抹布丢在一边,单手托着腮,双眼看着天花板道:“那读书人和鹊娘的故事可比好些戏文要精彩多了,真是叫人唏嘘呢。”
站在药柜前点算药材的白先生接话道:“阿纯就这么确定鹊娘是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