犍陀罗王再三苦劝也劝不动玄奘,只好回到王宫,当晚就下达命令:即日起,犍陀罗严肃律令,伤人者处以严刑,致死者偿命。王城的人都知道,这道律令是针对玄奘而设,一些人心中虽然愤愤,却也不愿冒着开罪犍陀罗王的风险去对付玄奘。
这一夜,玄奘默默地坐在坍塌的佛塔下,直到天明。
第二日,玄奘取出钵盂,走上了王城的长街。从昨日午时到现在,他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玄奘径直走向最繁华的城东,此时全城几乎无人不识玄奘,见这个僧人托钵化缘,都有些惊讶,也颇为佩服这和尚的胆子,却没有人施舍一口水、一粒米。有些人恶语相向,有些人视若不见,玄奘也不恼,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宁静,默默前行。
从清晨到入暮,竟然没有一人施舍。
玄奘平静地离去,回到迦腻色迦王寺,依旧坐在坍塌的佛塔下,沉默入定。这一夜,整个王城议论纷纷,都在谈论着这个僧人。玄奘却毫无所觉,仰望着这个古国的星空,伴随着残垣断壁,明月清风。
第二日,玄奘站起身,继续托钵化缘。王城众人看着玄奘的目光都有些异样了,一些外道似乎觉得备受羞辱,召集一群人,在大街上包围玄奘,嚷嚷着要把他烧死。玄奘也不争辩,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看着他们:“施主,烧死贫僧之前,可否施舍一碗斋饭?”
这群外道几乎出离愤怒了,看着这个和尚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男子道:“这僧人莫非是有些痴愚?”
“我看像。”另一人道,“前夜那顿石头,应是把他脑子砸坏了。”
“这是神对他的惩罚!”
众人都兴高采烈起来,觉得这是自已的神祇降下的天威。这时一名老者推开他们,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竟然朝着玄奘深深鞠躬。
众人愣了:“您为何向他敬礼?”
那老者冷笑:“一群蠢人,凭你们也能看透这和尚的道行?”他再次向玄奘鞠躬:“和尚,你跟我来。”
玄奘点点头,也不问,径自跟随着他。走到一条最繁华的十字街上,那老者停下,叫过来一个年轻男子,吩咐一声,那男子呼喊来几个人一起走了。过了片刻,用床板抬过来一个妇人,平放在十字街中央。
那妇人显然罹患重疾,身上皮肤溃烂,肚子滚圆,嘴唇的肉都烂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整个人奄奄一息。街上的人看见稀罕,立刻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老者道:“和尚,你们佛家能解三灾六难,能消前世今生罪愆,能解人间一切烦恼。这个妇人被魔鬼缠身,病入膏肓,既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你且施展你佛家手段,救救她吧!”
周围的人纷纷亢奋起来,一个个鼓噪着。
“对啊!我们要看看佛家手段!你们平日里天花乱坠,有那么多的神佛,要能救了这妇人我们才信呐!”
“和尚,你要能救了这妇人,我愿意皈依!要救不了,你就滚出犍陀罗!”
玄奘彻底愣住了。他望着地上的妇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摇头:“贫僧无法救她。”
“我呸!”那老者吐了他一口,朝四周嚷嚷,“看呐,这就是这个和尚的真相!你们如今相信了吧?他就是靠着口舌欺骗众生,却不会丝毫神法。他就是个骗子!”
周围人哄笑起来,随即有人推搡着玄奘,大肆嘲弄。
“我今日展示真正的神迹!”老者大声宣布,“我要驱赶这妇人体内的魔鬼,让她百病全消,康复如初!”
随即老者点燃一支香,口中念念有词,围着妇人不停地转步,香头在妇人四周缭绕。然后又往妇人嘴里塞了一团黑漆漆的软膏,口中的咒语越念越急促,指着妇人大吼:“吾以神灵之名,命令你离开这具躯体,回归地狱!”
那妇人身子以诡异的姿势扭曲,随即嘶声吼叫,叫声凄厉,之后喷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见风化作阵阵黑烟,消散无踪。妇人扑通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敬畏不已。过了片刻,那妇人脸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复原,圆滚滚的肚子也开始缩回。众人阵阵惊叹中,那妇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怎的在这大街上?”妇人迷茫地望着四周。
众人顿时报以欢呼和掌声。
老者哈哈大笑,挑衅地望着玄奘:“和尚,如何?”
玄奘平静地合十:“受教。”
在周围人的嘲笑和谩骂中,玄奘托着钵盂,平静地离去。他继续沿街化缘,但前天击破三百外道的辉煌已经被今天的失败彻底击溃,王城的人对他不再有任何敬畏,更是无人施舍。
眼看天黑,玄奘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迦腻色迦王寺。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他真是撑不住了,嘴唇干裂,身子虚弱,眼前阵阵眩晕。他挣扎着回到塔下,跌坐在地,身子再也挣扎不起。玄奘盘膝趺坐,望着山下这人间烟火,望着头顶这宇宙星空,进入深沉的禅定。
也不知过了多久,荒寺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个人走到了玄奘身边。他睁开眼睛,只见面前站着一条高大的人影,腰中挎着弯刀。
“你是来杀贫僧的吗?”玄奘问。
那人不说话,从身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胡饼放在面前的岩石上,又取出一个水囊递给玄奘。玄奘接了过来。
“法师,我是个盗贼。”那人道,“劫财害命,杀人无数。”
玄奘打量着他:“那你为何要送我斋食?”
那强盗道:“心中有畏惧,希望能得大平静。”
玄奘点点头:“你知道贫僧为何不让犍陀罗王施舍斋饭吗?”
那强盗摇头。
“一斋一食,来自众生。能得施舍,便是佛缘。”玄奘道,“你心中有恐惧,贫僧心中有慈悲。所以,你的水和食,贫僧受了。”
玄奘说完,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拿起胡饼吃了起来。
那强盗望着他:“法师,常听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真的?”
“你认为呢?”玄奘问。
“若是放下屠刀,我这恶人便能成佛,那修行一世的好人为何难以成佛?”盗贼问。
玄奘笑了:“好人几世修行,也难以成佛,但众生皆有佛性。你放下屠刀之后,成就的并非佛,而是自身佛性,然后能得大安宁,大自在。”
盗贼沉默半晌,鞠躬致谢,一言不发地离去。
第二日,玄奘继续托钵化缘,他神情平和地走在街上,对待周围人的态度,竟然与两日前毫无分别。但一整天下来,却化不到丝毫斋饭。眼看落日,玄奘拖着疲惫的身躯将要离开时,忽然人群中走来一名面罩轻纱的女子,旁边还跟着一位姿容出众的婢女。
那女子走到玄奘面前:“法师,我可以施舍你吗?”
“多谢。”玄奘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