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1)

不过,即使大多数人对存在主义为何一无所知,但是当他们仅向别人道出这四个字时,就已经可以使自己趾高气扬,仿佛穿上了名为“存在主义”的豪华大衣,能和萨特称兄道弟,攀上亲戚,瞬间高人一等。

萨特的头发黑黢黢的,被梳的一丝不苟,紧贴着头皮,鹰钩鼻稍微有些歪斜,一对招风耳十分惹人注目,戴着一副铁丝边框眼镜。

??他穿着一套得体的标配黑色西服,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见到你们时短暂地礼貌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却带着异样,就像是一闪而过的反抗。

“萨特先生,您曾于1940年被俘,被关押在南锡,后于次年3月底……”

费因茨翻看着萨特的档案,仿佛看了什么有趣的记录,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继续说道:

“因为右眼将近失明,被我军释放。不过,现下看来,您的视力还算可以,至少能顺利找到我的办公室,并在这把椅子上坐下,而不是像这样,狼狈地侧翻在地。”

??他说完“侧翻在地”这几个字后,象征性地将办公桌上的迷你木雕老鹰摆件推翻。

摆件小却精,木雕惟妙惟肖,翻在桌面上,反倒更能看见被刻画得十分精细的老鹰的羽毛。

你站在一旁,听见费因茨的刁难,正替萨特担忧时,却听见萨特不慌不忙地回复道:

??“长官,您知道,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号称无法攻破马奇诺防线也只不过是一道打了洞的水泥墙。”

既然如此,视力恢复了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

费因茨闻言,连档案也不看了,直接往后一仰,倚在椅子上,他只凭这句回复便能判断出来眼前人深谙迂回之道。

“您对反犹主义怎么看?”费因茨单刀直入,不想在萨特的生平履历上再做无谓询问。

“我认为,您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是一个抽象的、僵化的概念,无法来谈论意义存在与否。这个问题不在于我如何认识它的意义,而在于您想给予它什么样的意义。

我本人并不抵制任何主义,只抵制绝望,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只会且将会活在寻找希望的过程中,更会在希望中死去。您甚至完全可以认为我认同这个主义,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接受周遭一切悖谬的考验的最好验证。”

在萨特长篇大论的时候,费因茨便拿起了桌上的香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开始翻看着萨特的档案。

??等到萨特一番话说完,火光闪烁下,夹在费因茨手中的烟灰也迅速变长,随即被他倾身弹在烟灰缸里,而后直接摁灭。

当着来客的面抽烟当然是丝毫没有礼节的行为,但是费因茨没有打断萨特的讲话,已经算是足够忍耐了。

“您说完了吗?我应该注意到您早先在大学攻读的是哲学”,费因茨笑了,但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长官,这不是什么哲学。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对话。”

“当然,毕竟您很清楚哲学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救不了颓死的法兰西对吗”,他的语气依旧轻蔑而不屑。

??“您的这部戏剧,《苍蝇》,呵,从名字上听着就让人烦躁,希望如您所说,它已经雅利安化了。”

费因茨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审批文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当然不是因为萨特的回答让他满意,纯粹是为了给承诺函上那些保证人一点面子。

你把萨特送了出来,看见一个梳着黑色发髻的女人坐在外面等他。你回了办公室后,看见费因茨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用手揉着眉骨,眉宇间尽是倦意。

你本来听着他们的对话晕晕乎乎,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脑袋里还真像有苍蝇在嗡嗡叫,结果回来看见他也在头疼,顿时嘴角泛起笑意。

你就知道他根本受不了哲学的弯弯绕绕,方才不过是为了颜面硬撑。

你走过去,从侧边贴近他,把手覆盖在他按捏眉骨的那只手上,而后他将手放下,闭目养神,你默默替他揉了一会。

不知怎的,你突然想起来《双城记》里那段著名的开篇之语那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时代的潮流席卷着人们走向民主,是为“好”,但这中间又有无数善良的人被他人以复仇的名义再次压迫,意为“坏”。可涞姻缆

虽然不太恰当,但是你还是想借用那段话来形容当下。最坏的含义已无需多言,至于最好,你只想说,你经历了这样一个时代,那些事件,那些人看似遥不可及,此刻却与你有了交集。

??就像是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让你有幸见证了伟人的人生历程,加缪如是,萨特亦然。

*

你去了慈善街,想给爱玛添置一点玩具,路过慈善街书店,发现书店老板已经歇业了。现在形势不好,大部分店铺都关闭了,因此你并没有多想。

尼尔·盖特玩具店外面的橱窗里摆着很多瓷制玩具,但是细看可以发现,瓷娃娃或缺了耳朵,或缺了手指,就像是从前线负伤回来却依旧坚守岗位的伤兵。

你又在玩具店碰见了公爵夫人,她本来正蹙着眉趴在柜台前低声和玩具店老板说话,有人来后立刻噤声,见到是你后又礼节性地和你寒暄了几句。

玩具店老板是一位长相娇小的法国妇人。

“夫人,您要买玩具吗?给多大的孩子?男孩还是女孩?男孩的话可以看看这些火车和飞机模型,都是在雷平比赛上得过奖的……”

雷平比赛是1901年由法国赛纳省警察局ju-长路易·雷平设立的玩具发明比赛,该比赛原名为“巴黎玩具与物品展览”,后于次年正式更名为“雷平比赛”。经雷平比赛评选出的法国玩具进入市场后,获得的市场反响都比较好。

“您好,是女孩子呢,一岁多一点,我想买些益智类的玩具。”

玩具店里面柜子上摆着传统的法国玩具,包括万花筒、“雅克说”纸牌、“笑笑猪”拼装玩具,还有方才盖特老板说的木质火车和微型飞机模型。当然,玩具店必备的兔子、熊等毛绒玩具也少不了。

这里背阴,阳光无法照入,但是现在是午后,阳光映在对面的白墙壁上。没有温度的光打在玩具店里,毛绒玩具睁着眼看着你,感觉它们在和你说话一样。

“不过,毛绒玩具也可以买一点,老板,就要那个兔子吧。”

公爵夫人闻言,拿着红色法式皮革钱包的手一紧,不动声色地侧目打量了你一眼。

盖特老板顿时有些尴尬,向你解释道:“抱歉夫人,那些毛绒玩具都是非卖品,摆在那里好多年了,都脏了,就不卖给您了。您可以看看这边的益智类玩具……”

哦,不卖了为什么还要摆在柜台上,况且你也没觉得它们脏了呀……

“谢谢,那我再看一下。”

你背对着她们,在看“雅克说”纸牌的使用说明,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纸牌,不知道该怎么陪爱玛玩。在你纠结思考的时候,玩具店又进来一位法国妇女。

“老板,我想买……”

你话没说话,之前在后花园见到的党卫军中尉斯科特·派克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玩具店。

身后的下士还牵着一只龇牙咧嘴的德国牧羊犬,它的胸前覆盖着厚厚的黑棕色毛皮,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