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以死谢罪的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我记起来了,当年?报纸上曾经都报道过的,”傅声垂下头,轻轻抵着裴野的颈窝,苦涩地笑笑,“妈妈去世的那天?,监控显示她去过警备部,没有找到商照,只来得及解决了那个?亲军派的共犯,警察就赶到了……”
“她一路躲开?追捕回到家,想见父亲最后一面?,可父亲当时不得不和其他同事一起把家楼下包围住,等她推开?家门?时,家里剩下的人只有我。”
裴野紧张地搂住傅声,喉结小心吞了吞:
“然后呢?”
“然后,”傅声阖眼,嗓音低似呢喃,“埋伏好的警察就冲了进来,我当时太小了,惊慌失措,第一反应是想找妈妈,再然后我听见……”
“不要动!”
搭好的玩具积木被猛地踢翻,散落一地。
年?幼的傅声发出一声尖叫,惊恐地看着印象中那个?永远温柔似水的妈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冲进房间,一把扯过儿子的衣领,将人死死禁锢在怀中。
傅声唤了句“妈妈”,然而兰矜无?动于衷,抱着年?幼的儿子大步穿过房间,推开?阳台的门?。
下一秒,三个?警察跟着冲到房间内。
“都不准过来!”
小小的傅声感觉到什?么东西抵住自己的脖子,兰矜的力气从未有过的大,抓着他的手用力到神经质地发抖,他喘不过气,低下头看去。
而后傅声惊呆了。
兰矜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刀,刀刃就横在他细瘦的颈前?。
“你们?别逼我,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兰矜吼了一嗓子,屋里的警察都不动了,看着她的目光里流露出见到什?么精神病一般的震惊:“那可是你亲生儿子,你要干什?么?!”
彼时刚刚六岁的傅声已经彻底傻眼,连哭都忘了,茫然地仰起小脸,却?看到母亲那温和漂亮的面?容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
“就因为是我的孩子,他才要跟我一起赎罪!”
“如果当初那些人没有用他做幌子欺骗我,我绝不会动摇,更不会开?出那一枪,我的战友也不会死!”
兰矜低下头,抱紧了傅声,一步步后退到阳台边缘。
外面?的警察同样步步紧逼,却?又忌惮她情急之下做出傻事,一时无?人敢轻举妄动。六岁的傅声生了张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羊脂玉似的,却?因为惊惧而变得煞白,哆嗦着道:
“妈妈?”
兰矜嘴唇颤抖着,吃吃地笑了:
“……都是因为你。”
幼年?傅声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瞪大,似懂非懂,心里却?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慌。
“都是因为你,对,全都是因为你,”兰矜逐渐笑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因为有了你,一切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没有生下你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心软,不会害得和我出生入死的战友送命!”
傅声听不懂,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看着兰矜握紧了匕首:
“你要和我一起赎罪,傅声,只有死,这一切才能结束!”
一阵混乱中,他只来得及看见兰矜扬起的手,听到阳台外的几名警察失声吼叫,他条件反射地哭叫着想要去拉住兰矜的手
那之后的画面仿佛被切断了通讯,再次恢复记忆时,匕首在争夺中不知怎的调转方?向,捅入了兰矜的小腹。
傅声的瞳孔急剧紧缩成竖线,眼睁睁看着母子二人相握在一起的手。他慌乱地要松开?匕首,却?被兰矜握得更紧,他腿一软跌倒在兰矜怀里,感受到女人那急速失温的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傅声脑后。
“那不是真的,小声……”
兰矜踉跄着弯下腰,拼命在傅声耳边嘶声重复着,却?看不见傅声彻底僵硬住的表情。
“原谅妈妈,这是保全你们?,最后的办法了……”
“对不起小声……妈妈,一直都爱着……”
年?幼的稚童伸出手,想要擦去母亲伤口?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可紧接着,母亲最后的怀抱抽离,他亲眼看见兰矜最后倒退一步,身体靠在不到半人高的栏杆上,身体向后一仰
风掀起发丝纷飞,那熟悉的倩影如破碎的风筝,从傅声面?前?坠落而下。
砰的一声闷响,六岁的傅声浑身一震,隐约察觉到什?么,脑子却?一片空白。楼下很快传来另一个?男人绝望的哭吼,随即被一阵接近的脚步掩盖:
“没事吧孩子?”
“天?杀的,真是个?疯女人……这孩子太可怜了……”
几个?警察聚拢过来,其中一人试图将傅声抱起,却?发现这孩子的身体雕塑一般僵硬得可怕,稚嫩的肩膀紧绷着,眼珠机械地转动,终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他的眼眶里终于逐渐蔓延上晶莹的泪花:“妈妈她,她是不是……”
那个?沉痛的字没来得及道出口?,六岁的傅声便眼前?一黑,昏倒在赶来的警察怀中。
*
月光如流水,偌大的客厅里寂静无?声。
良久,裴野抬起发凉的指尖,试着想要去触碰傅声的脑后,却?蓦然见伏在他怀中的青年?微弱一动,带着气音沙哑地笑了。
“自从醒来后,我就把妈妈死前?拼尽全力留给我的话忘了。我终日做噩梦,惶惶不安,以为她直到死都恨着我的存在。”
“可当年?妈妈其实?什?么都告诉我了,”他听见傅声恍惚道,“她想赎罪却?又走?投无?路,怕我和父亲的人生因为她的复仇而万劫不复……”
“她是病了,可那一天?她根本没疯……只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疯癫到想要拖亲儿子下水的女人,人们?才能?相信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与我和父亲没有一丝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