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简单跟魏长音交代了事情的始末,魏长音表现得可圈可点,难以置信中还带着层次丰富的震怒与诧异,仿佛一无所知。

凌砚觉得自己也挺会装,但在这个油塑面糊、没有血肉的老东西面前,真真是小儿科。

他就像一口狭隘的井,旁人从上往下俯瞰,看见的是古井无波、心如止水,但凌砚知道,在那几十米深的水里,却豢养着一头头巨大的啮齿欲望怪物,总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钻出来啃食活人。

魏长音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活在一种响亮正确的人设里,每一种神态,每一种语气都是表演,精心设计。他熟练地和这个鄙俗的时代苟合共谋,他没有灵魂,寄居在他身上的不过是一窝又一窝的欲望之蛆。

在两人对峙的间隙,姜也借陌生女孩打来了求助电话。那一瞬间他在想,如果可以把这两个人千刀万剐,他愿意用灵魂做交易,愿意用一切去贿赂命运,愿意成为被收走灵魂的浮士德。

这世界险恶,不彻底收拾掉这两个烂人,她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应付得来?

她粗暴、顽固地忘记了那么多事情,甚至连他 11 位的电话号码也总是记不住,忘前忘后。

为了以防万一,他费心做了很多。

她忘记前半截,他就把家里的电子锁密码改成 857457,她忘记后半截,他就改成 793585,如此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他都费尽心机,哄着她,骗着她,要她一遍遍地输那一串串数字,输进脑子里。

但是幸好,幸好这样的努力初见成效,她终于在关键时刻记住了。

真好啊,她的世界又有他了。

凌砚觉得自己总归是个乐观的人,一切其实都在变好,肉眼可见的。

*

姜也在手机事件后,被当做重点防御对象管制了起来。她觉得他们这个反应挺值得高兴,因为越是这样,越说明电话打出去了。

她穿着丑陋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托着腮,跟对面一个盯梢的护士大眼瞪小眼。

经过这两三天的适应,她不像刚来时那么惊弓之鸟,只是烟瘾犯了,有些坐立难安,精神不集中,看起来恹恹的。

没过多久,负责盯她的护士就避着她接起了电话,交谈了一阵后,护士忽然回头叫了她一声。

“家属来接你了。”护士说。

姜也一下抬起头来,跳下了床,然后跟着她穿过长长的、充满消毒水味儿的浑浊走廊,在许多或好奇或审视的眼神下,走出了这间装满恐怖灵魂的牢笼。

她从没这样向往自由,原来世间的长风沛雨,艳阳明月,能触手可及竟然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

刚一走出去,就看见警方、魏长音和院方的人正在做三方会谈,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和身后肃杀萧条的气氛格格不入。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魏长音肿得跟猪头一样。

再一抬眼,才看见斜对角站着个熟悉的人影,是凌砚。

他看起来很憔悴,神情是冷的,眼里布满红血丝,姜也心中一动,好像在陌生天地中乍见熟人,她下意识想朝他过去。

走了没两步又兀自停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罕见地有些局促窘迫。仓促之下,没来得及换回自己的衣服。

再一回神,凌砚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第四十八章:“就只想哭”

姜也看向凌砚,不自觉伸手把身上的病号服衣角往下拽直,也不知怎么,她竟然有一丝“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此落魄”的心酸窘然。

可他作为医生有什么没见过,她又有什么好遮掩的,不过是被强制绑进来住了几天而已。于是勉强笑着和他打招呼,“凌医生。”

凌砚静静站着,脊背僵直,下颚紧绷,微蹙的浓眉和下颌的唇窝遥相呼应,看起来焦灼而沉郁。

不过两三天,她就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从前饱满丰润的唇如今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戒备惊惶,像受了惊的鹿。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闪躲,那样畏缩的神情不该出现在她脸上,凌砚心脏骤缩,有种行将窒息的钝痛。

“除了检查,他们有没有对你做其他医疗不当行为?”

“没有。”

姜也摇头,不想提那支镇静剂,也不想提姜广林。

“有没有逼你签任何你不想签的协议?”

“我没签。”

“还有没有谁欺负你?”

“没有。”

凌砚握住她又瘦削下去的手腕,看了良久,低声说:“抱歉。”

“嗯?”

“我来晚了。”

两人沉默,身后魏长音依然斡旋在院方与警方之间,他们聊着与眼前事情毫无关联的闲嗑儿,但谁都明白,他在替姜广林开脱,在抬出体制内的实惠头衔与其他人推杯换盏。

而那其乐融融的交谈声,在姜也与凌砚的微妙沉默里,显得愈加讽刺而歹毒。

“我们先离开这里。”

凌砚很自然地牵住姜也的手,冷沁干燥的掌心将她温热的手牢牢包裹,铸成温热而安全的巢。

她一怔,在那一瞬间感到心脏里渗出密密的安全感,竟然觉得眼眶泛酸。

“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