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1 / 1)

到了第五天,赫斯塔尔晚上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一个脖子被折断的死人。

这事发生得很突然,至少赫斯塔尔出门前并没做好这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另一方面,虽然赫斯塔尔只是被阿尔巴利诺打发出去买松肉锤的。但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考虑,他一直把防止血液四处渗透的防雨布叠放在车子的后备箱里。

而在小巷里被人拦路抢劫还被对方动手动脚这种事。就算是一个变态杀人狂也预料不到的。

如果那个拦住赫斯塔尔的人只是想要抢劫,可能并不会落得被折断脖子的下场。

但是鉴于他还试图摸赫斯塔尔的屁股,那么留给他的就没有什么好结局了。

这件不幸的事故发生的时候还是白天。就算是小巷地处偏僻、四下无人,也并不是干任何事的好时机;

因此赫斯塔尔勉为其难地用新买的松肉锤一根根敲断了那家伙的手指。

他对于死人没有任何兴趣,又不太想把明显遭受过折磨的尸体就这么留在原地。

于是干脆把毫无生气的身躯塞在了后备箱里,在回家之后把尸体随便丢给了一脸茫然的阿尔巴利诺。

“那我在你眼里跟焚化炉到底有什么区别?”阿尔巴利诺假装委屈地问道,一边假装委屈一边把沉重的身躯从汽车后备箱里拽出来。

“焚化炉没有你这么多话。”赫斯塔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阿尔巴利诺没再多说什么,他看上去甚至对忽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并不惊讶。

只不过是显得有点心疼新买的松肉锤现在他没法用敲碎过人类手指、还沾着血渍的玩意锤松牛排了。

当阿尔巴利诺把尸体往地下室拖的时候,狗狗对着这没有灵魂的奇怪肉体不安地吠叫。

就好像它重要意识到了某些潜藏的危险,到最后赫斯塔尔不得不抓着项圈把伯恩山拖到书房里去关起来。

这天晚上,阿尔巴利诺挑剔地留下了尸体的一部分骨头。

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切碎后跟画家倒掉洗笔筒里的水一样倒在了弗罗拉市周遭绵延不尽的针叶林里。在冬季来临之前,食肉动物就会把那些碎屑吃得一干二净。

当阿尔巴利诺用刀子把死者的手指骨从皮肤里剥出来的时候,赫斯塔尔在注视着他。

赫斯塔尔觉得那些逐渐爬上对方的手的猩红色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

第六天,艾玛?格兰特打电话给赫斯塔尔说,她已经把出差的工作处理得差不多,顺利的话一天之后就能乘飞机回国。

这天的天气非常之好,下午的时候,室外的植被和树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浓郁的灿金,那完全是人们能想到的、秋日里最美好的时光的模样。

于是阿尔巴利诺兴致勃勃地拖着赫斯塔尔走出家门去,还不顾赫斯塔尔的反对带上了野餐篮,并且在野餐的篮子里放了三明治、甜点、野餐布、速写本还有赫斯塔尔的那本诗集。

他们的家附近方圆几公里之内都没有其他居民,有主或者无主的原野已经褪色成了深浅不一的金色和黄色。他们顺着流经房屋附近的那条河一直向前走,听着清澈的水流敲打河底的鹅卵石的声音。狗狗在他们身边跑着,发疯一样在草甸里打滚。

最后他们在一棵高大的枞树前停下,阿尔巴利诺把蠢兮兮的蓝条纹野餐布铺在树木的阴影下面。

赫斯塔尔在这种时刻不会承认自己从未和任何人出去野餐过不知道为什么,承认这种事实让他感觉到脆弱。虽然他不介意在阿尔巴利诺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说实在,对方已经见得够多了)。

但是在有的时候,他还是想给自己保有一点最严但是事实就是,他的父亲不曾有这样的闲情,他也未曾深交过什么朋友。

他坐在树影下面,拿出那本诗集,看着阿尔巴利诺和那只狗玩了一会儿丢木棍的游戏。

这场景可能无限接近于很多人心目中的理想生活,不妨让我们再重复一下那些关键词吧:洋房和花园,狗狗,「爱人」。

在这时刻,他可以静下心来想想那些有关「安定下来」的提问。在阿尔巴利诺提问之后,他偶尔会想到这一点。就像是罗得的妻子能听见背后被毁灭的城市里传来的那些充斥着欲望的、诱惑的低语一般。

安定下来意味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的那种生活:上班、下班、和自己爱的人做爱。

但是人们不会和自己爱的人一起处理尸体,也不会在去超市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拐进刀具店;

新人在教堂里做出的那些承诺,「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他们当然也能照样做出。

但是却不会如同大众理解得那样践行;

而一般人的爱人不会在速写本上画那些有关于尸体和花卉的邪恶幻想,也很可能不会把借你的形象去画《维纳斯的诞生》

安定的生活所暗示的那些日常不断地循环着的、甜蜜的、温馨的、毫无血腥气息和杀戮的日常;

关于天气、新闻和菜价,你的工作和你的社交生活,你的向往和你安静又驯服的内心,也就是史蒂芬?欧阳在狗狗公园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的那些东西。

可是赫斯塔尔想起了前几天被他敲断手指的家伙在他耳边发出的惨叫,那声音带给他一种不太好用语言描述的、奇怪的愉快感。然后他会意识到就算是斯特莱德已经死去的现在,也依然还有某种罪恶的火焰在他的胸膛里永不停息地燃烧着。

“而另一方面,如果斯特莱德那样的人的生死就能决定他的本质,或许就意味着他并不是阿尔巴利诺会选择的那种人了”

就算是他现在坐在一棵逐渐变成金色的枞树之下,手里翻着一本西班牙语的爱情诗集。

但是他还是能很容易地想起那些血流过自己的手指的触感,至少在刀子刺入鲜活的肉里的时候,他不会感觉到肮脏,也不会感觉到恶心。

当他把那个脖子被折断的死人拖回家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野兽拖着食粮回到自己的巢穴。

而阿尔巴利诺则在看着那具身躯的时候露出了看土豆或者胡萝卜时的神情。

阿尔巴利诺用那把新买的剥皮刀切开那身躯的皮肤时,赫斯塔尔觉得他的神情看上去是专注而迷人的。在对方取下自己需要的部分的那个时刻,赫斯塔尔就坐在地下室角落的沙发里,空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是他却并没有多么反感。

然后赫斯塔尔忽然明白,他像爱着自己现在的生活那样爱着阿尔巴利诺那个时刻眼中的光芒。

那个时刻,狗狗正在书房里焦躁的挠门,可能是那股血腥味令它意识到了什么,它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吠叫,在这栋房子里非常突兀地回荡。也就是在这一刻,赫斯塔尔确定,他其实真的并不需要养一只狗。

现在,他坐在树下,像是任何一个在休息日被拉出去散步的人一般悠闲。

但是心里却权衡了绝大部分去散步的人不会在心里思考的东西。赫斯塔尔低头翻过几页诗集,手指在旧书的书页上停顿,然后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说:“我并没有那么打算。”

“什么?”阿尔巴利诺回过头,表情可以称得上是茫然。他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脸被狗狗舔得乱七八糟的。

“我是说,你五天前问的那个问题,”赫斯塔尔直视着对方,平静地回答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依然能记起对方问出的每一个字,“我的答案是「我没有那么打算」。我没有打算现在安定下来,说不定永远也不会安定下来。这与我有没有选择权无关就算是我有选择权的时候,我也不想那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