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在新展览开幕后随手扔给自己的雇员们几张套票。当时赫斯塔尔把套票拿回家的时候,阿尔巴利诺想也没想就答应和对方一起去参观展览。
这计划在上周就已经定下,赫斯塔尔还专门为此协调了自己的加班时间。
因此,两个人吵架之后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在为分类袜子的破事生气。
于是自然谁也不愿首先提出更改计划: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表现出自己因为怒火而没法完成既定行程的人显然是输了。
就这样,两个隐姓埋名生活的杀人狂一边冷战一边开车出门,半路上没人说一句话,到达目的地后更是几乎恨不得保持着八米距离。
阿尔巴利诺盯着那个树脂盒子的时候还在生闷气,毕竟他完全没法理解
不就是没有按照颜色分类袜子吗?说得好像赫斯塔尔的袜子除了黑色和深灰色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选项一样似的。
他一边磨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赫斯塔尔,对方依然在专心致志地读艺术品下面的小标签……这人一定是为了折磨他才在这个该死的展厅里停留这么长时间的。
当阿尔巴利诺开始琢磨要不要就干脆把对方扔在这个展厅里、自己干脆去隔壁看油画(以及如果他真的这么干了以后今天晚上是不是只能睡在客厅)的时候,有东西转移了他的注意。
阿尔巴利诺能听见那边传来了一串清晰的脚步声,有个人正向着这个方向走来,走到阿尔巴利诺身边的那个展品附近。阿尔巴利诺转过头去,刚好看见一个男人挤过摩肩接踵的游客,那是一个长得活像是上世纪三四代年代美国插画里走出来的英俊男性,此人一头黑发,身上穿着款式休闲的同色西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典型的「我超级有钱」的盛气凌人。
阿尔巴利诺觉得这人看上去很眼熟:那位正是赫斯塔尔现在的雇主,赫莱尔?伊斯塔。
作为卢辛达艺术馆的实际拥有者,这位神秘富豪出现在展厅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此人在发现阿尔巴利诺就站在自己的目标附近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巴利诺以为他要转身就走。
但这停顿也就只是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情。下一秒,赫莱尔连脚步都不怎么乱地向着阿尔巴利诺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几乎可以假乱真的热情笑容,他用相当熟络的语气对阿尔巴利诺说道:
“巴克斯医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你能来参观这次的展览我真是感觉到不胜荣幸。”
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离阿尔巴利诺足有一米远,而且根本没打算伸出手去跟他握手。
而且,他们两个也根本没有赫莱尔的语气所表现出那么熟。
阿尔巴利诺和赫斯塔尔能认识赫莱尔?伊斯塔全靠加布里埃尔引荐,他们到达霍克斯顿之后阿尔巴利诺打算开家花店,这也算是他小时候的梦想之一(虽然赫斯塔尔冷酷地吐槽他说,根本看不出他曾有过这么纯真的梦想);
而赫斯塔尔自然不可能做这种服务行业,他其实很想重操旧业。但是对于一个身份实际上的逃犯的人来说,这实在困难重重。
就在这个时候,闲着没时间干的黑帮老大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女士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可以给你男朋友推荐一份工作,”在一次喝下午茶的时候,加布里埃尔这样提出,“非常巧,我有个朋友挺需要精通海洋法系法律的律师。”
考虑到加布里埃尔自己的「工作」,当时阿尔巴利诺忍不住问道:“你的黑帮朋友吗?”
“不,是个搞杀手行业的朋友,”当时,加布里埃尔这样说,“就好像《疾速追杀》电影一样。总之他有的时候需要律师去海洋法系国家把他的手下从监狱里捞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打量着阿尔巴利诺脸上的表情,“当然了,如果你觉得太夸张了的话,你理解成国际雇佣兵也可以。”
就这样,加布里埃尔给赫斯塔尔引荐了赫莱尔?伊斯塔一位表面上热衷于搞艺术品收藏,而实际上投身于杀手行业的富豪;
此人是一个历史比共济会还长的古老杀手组织的话事人。据说他们那个组织的高层会在开会的时候会戴银面具、还会从同一个金杯里喝滴了鲜血的葡萄酒,简直又戏剧化又神经病
这两个人一拍即合,在极短时间内签订了劳务合同。因为显然赫莱尔不在乎他的律师是不是个连环杀人狂,说不定他觉得那样更好呢。
在赫斯塔尔去干那份工作后的几个月,阿尔巴利诺根本就没见过对方的老板几次,就更别提跟他说上话了。
他曾在去给赫斯塔尔送午餐便当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巧遇到过赫莱尔?伊斯塔。
不过两人全程一言不发,而且阿尔巴利诺没记错的话,当时赫莱尔站在电梯里里阿尔巴利诺最远的那个角落。
但是当然啦,这并不妨碍阿尔巴利诺在这间艺术馆里跟对方有礼貌地寒暄一下你应该对你伴侣的上司保持礼貌的,对吧?
虽然事到如今阿尔巴利诺难免有点感慨: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在卢辛达艺术馆里跟黑帮老大友好寒暄了。
“伊斯塔先生,”于是阿尔巴利诺挂上一个礼貌的笑容,在展览不好看外加正在和伴侣冷战的时候,他能摆出这么一副表情已经很有诚意了,“谢谢你送的票。”
赫莱尔轻微地点点头,他的目光从参观人数不少的展厅里扫视而过,他说:
“你喜欢这个展览吗?那位后现代派艺术家目前正在全欧洲做巡回展,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他答应在这么一个小国家也办一场展览。”
这个问题就问到点子上了。鉴于眼前这人是赫斯塔尔的老板,更鉴于他和赫斯塔尔都正对着那堆莫可名状的后现代装置艺术作品,他真的不知道怎样说实话才好。
所以他迟疑地说:“呃……”
“我明白,”赫莱尔?伊斯塔笑眯眯地说道,声音和蔼到好像并没有在说脏话,“这场展览烂得跟一坨屎一样,那个艺术家本人的艺术素养更是活生生的一坨屎。他曾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小有名气,后来的事情你也能猜到了
当代艺术兴起,他和他的装置艺术很快成为了被时代抛弃的老古董。但是显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唔,他看上去确实还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后现代主义运动时期,”阿尔巴利诺哼了一声,目光从那些人群之中扫视而过,“不过他的营销做得确实挺成功的。”
“我本来不想在卢辛达艺术馆办后现代派展览的,要知道自从分离派以后我就几乎跟不上世界的艺术潮流发展了……”赫莱尔真心诚意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但是我的副手不同意,他拿着写满艺术馆财政赤字的报表告诉我。如果我不想把他们辛辛苦苦杀人放火挣来的钱继续往这里填,就应该办一点普通人愿意花钱来看的展览,就比如说这坨屎。”
在距离他们五米处,真的有一群参观者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一坨屎
字面意思上的一坨屎,当然,前提是如果把石膏倒模的大象排泄物也叫做「艺术品」的话。
赫莱尔?伊斯塔意有所指地了一眼阿尔巴利诺:“人总的在有些方面做出妥协,不是吗?”
“你知道什么?”阿尔巴利诺有点警惕地问道,对方这句话的暗示有点太过明显了。
而他真不希望赫斯塔尔的老板是个会偷窥员工隐私的家伙。一辈子认识一个控制狂就足够了。
但是赫莱尔只不过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耸耸肩膀,“但是鉴于加布里总是跟我说你们这对儿爱情鸟是怎么浪漫又血腥地黏在一起的,以此来炫耀这回她终于成功资助了真正有品位的艺术家……那么我大胆地推测,你们两个对着两坨各有特色的屎看半天实际上是因为你们两个产生了什么矛盾,而不是因为你们真的欣赏这种艺术形式。而我不希望阿玛莱特先生下周一再阴着脸去上班了,上次他差点把来实习的助理吓哭。”
他顿了顿,然后半开玩笑地说:“就现在,你们两个身上的愤怒的味道闻上去跟在密闭空间里开了一个鲱鱼罐头那么明显。”
“那你还真是好心。”阿尔巴利诺干巴巴地说道,他忍不住又往赫斯塔尔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对方彻底被人群淹没,看不见了,“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自己员工的情绪,我还以为你一直算不上喜欢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