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塔尔不解地看了阿尔巴利诺一眼:“你在说什么?”
而阿尔巴利诺只不过是轻轻地摇摇头,然后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说:“我之前并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座城堡发生过的故事如此在意,我以为这仅仅是因为好奇。
但是忽然之间,我有种别的看法了……你没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在你身边发生吧?
你身边有一个谜题,那么你就会想要知道最后的答案。因为你心里有一种充满不安的想法,让你无法容许身边存在这样不可预知的事物……”
这或许是因为缺乏某种「安全感」,又或者是控制狂在行事上的直白体现。
阿尔巴利诺并没有把这个结论说出口。
“而或许另一方面,同样”阿尔巴利诺说完「同样」这个词之后停顿了一下。
在他再一次开口之前,目光从赫斯塔尔紧握着缰绳的手上扫过去,赫斯塔尔坐在马上的时候总是显得有点太紧张了。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道高数难题一样。
“赫斯塔尔,”最后,阿尔巴利诺这样说道,声音像是一声叹息,“你也确实很清楚这只是一匹马,对吧?”
赫斯塔尔投给他一个大概意味着「你到底在说什么蠢话」的目光,拒绝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阿尔巴利诺耸了耸肩膀,声音十分轻缓:“我的意思是,它只是一匹马,不会忽然爆炸,也不会忽然跳起来逮捕我们换句话说,就算是当你在一匹马上且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骑马的时候,也还有我牵着它呢。”
在这种时候,阿尔巴利诺竟然真的能显得挺善解人意的。
就好像是某种动物精妙绝伦的伪装色一样。
最后,阿尔巴利诺平静地指出:“你是安全的。”
这样,连赫斯塔尔也有点想要叹气了。因为显而易见,他们现在不再是仅仅在谈论「由一本日记引出的谜题」或者「一匹马」了。
赫斯塔尔语气平淡地回答:“我们如何定义「安全」呢?就只是因为此刻的你抓着马的辔头吗?我们都知道,你是不可以一直牵着它的。”
“抱歉,但是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指「我有一天会离开」还是指「我有一天会死」?”
“感情上,我当然希望这两件事都不要发生。”赫斯塔尔终于把那口气叹出来了,这听上去像是他少有的坦诚时刻。
“这句话听上去后面好像应该还有个「但是」,”阿尔巴利诺指出,“让我猜猜吧,但是「理智上」,你必须时时刻刻为我松开这匹马的缰绳做准备。虽然现在看上去我依旧不会松开它,马儿自己也不会忽然发疯地奔跑起来。
但是你心中必须有那么一个非常悲观主义的部分时时刻刻为此做准备,你永远在时时刻刻为某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做准备因为之前的四十年你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而你坚信这是让你继续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
赫斯塔尔又叹了一口气,他沉沉地说:“阿尔巴利诺。”
他叫阿尔巴利诺的名字的时候总有点暗示这段对话到此为止的意思,但阿尔巴利诺不那么打算。他当然知道赫斯塔尔较为悲观的那一面存在
因此他给了对方那种左轮手枪,就好像有的人不签婚前协议就不会结婚一样,他们总是在结婚之前就开始设想有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离婚场景了。
阿尔巴利诺想了想,然后让马匹停了下来。
赫斯塔尔还没问对方打算干什么,阿尔巴利诺就绕到马的侧后方,矫健地跳上了马背,动作足以让最出色的骑手也自惭形秽。
那匹小母马本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遭驮着两个成年男性的罪。但是它真的很温顺,所以现在只是不爽地低低嘶鸣了一声。
赫斯塔尔本来在马背上好好的,这样一来就真的很挤了,更不要说阿尔巴利诺还半环住他的腰,双手试图越过他去抓缰绳。赫斯塔尔皱了皱眉头,说:“阿尔巴利诺”
阿尔巴利诺从他身后直接握住了他拉着缰绳的手指。
他们沉默了一下,就好像阿尔巴利诺那双手上的温度暂时把赫斯塔尔想要说的话吞掉了一眼。
片刻之后,阿尔巴利诺才开口道:“我不会承诺任何我做不到的事情。”
“这意味着你几乎不可能承诺任何事情。”赫斯塔尔指出。
“关于那把枪的诺言,我至少可以履行对此我已经下定了决心。”阿尔巴利诺在他身后低声说道,呼出的温暖的气息慢慢地扑在他的脖子上面,“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承诺的。但是我依然希望你对你本身有一些信心。还记得那个童话吗?人世间的东西会逝去和被遗忘,但至美的东西会照着后世。”
在这地方说这话是合适的,他们依然还可以看见那些被雨水侵蚀到看不出原貌的雕塑,那些已经倒掉的建筑物和地道。
这地方也曾经有过自己的一段辉煌。但是到了现在,已经很难追溯它最开始的模样。
片刻之后,赫斯塔尔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但是阿尔巴利诺依然能听出来,他声音中紧绷的某个部分松弛了。
他说:“你现在只能靠童话里的东西安慰我了?”
阿尔巴利诺知道自己不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只是用脚跟轻轻地踢了踢马儿的腹部,催动它继续走起来,这样他们可以向着河流泛起辉光的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手依然拢着赫斯塔尔握着缰绳的手指。而他自己则靠得离对方更近了一些。
这样,他的嘴唇可以碰上赫斯塔尔后颈上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
“我的素琪。”当阿尔巴利诺的嘴唇碰到那片温暖的皮肤的时候,他虔诚地悄声说道。
梅尔克韵事 05
【赫斯塔尔在这双嘴唇上依然尝到了笑的余味。】
赫斯塔尔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恰好赶上管家维斯把餐车留在卧室门口。
前一天吃晚餐之前赫斯塔尔告诉维斯,第二天把一日三餐都送到卧室门口,维斯看上去稍微有些惊讶,但是也没问为什么
话又说出来,这座城堡曾经租给过那么多权贵和明星,维斯应该早就知道不应该去探听客人们各种奇怪的喜好。
赫斯塔尔没忽略掉维斯那带着点好奇的目光,他向着这位老管家点点头,一如往常地一脸严肃,然后把那个餐车推进卧室里去
餐车里的内容倒是出乎意料的简朴,一点也不符合这个城堡的宣传主题:
某种放了牛肉、酸菜和煮豆子的本地特色炖菜、维也纳炸猪排、面包和法兰克福香肠,还有煎饼佐糖渍李子,这道甜品据说是当初糕点师专门做出来取悦伊丽莎白皇后的。
这些东西中的热菜全放在盖着圆形金属盖的容器里,在入夜后城堡稍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冒着袅袅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