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1 / 1)

阿尔巴利诺想了想,回答道,他心情颇好的扭过头去,亲了亲赫斯塔尔的耳垂,“你的人生是一场传奇,说不定过几年好莱坞都要把维斯特兰钢琴师的故事拍成电影了。”

“哼,”赫斯塔尔冷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阿尔巴利诺坐直了身子,瞥着这人的侧脸。现在太阳已经很低了,赫斯塔尔的额发和睫毛上都被日光映上了一层极为耀眼的金色光晕,看上去极为摄人心魄。

然后,阿尔巴利诺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顺手调查一下之前发生过什么也无所谓。不管这本日记是真是伪,至少都还算得上有趣反正你的日程上也没有特别多的活动。”赫斯塔尔想了想,回答道。

“嘿!我的日程上有好多性爱的!”阿尔巴利诺抗议道。

赫斯塔尔完全无视了他,旁若无人地继续说:“明天按你的建议去镇里的图书馆看看吧,不过现在我打算继续研究一下这本日记,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所以说在景色那么美你还坐在船上的时候,你就打算一心一意地看一个几个世纪前的倒霉死人的日记了吗?”阿尔巴利诺抱怨着,“我最开始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他的抱怨里可能有些半真半假的成分在,他恐怕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那些计划。

因为他也心知肚明,赫斯塔尔或许非常喜欢他显得「人性化」的时刻。

他不介意在某些时刻演一演戏,赫斯塔尔也乐得在这种时候不拆穿他。

他们已经磨合出了一种默契,知道不必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把事实说穿,那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他们不讨论「爱」、「艺术家的新鲜感」以及「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你会怎样处理我的尸体」,就好像站在教堂前发誓说「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的那些人在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真的想着死亡一样

赫斯塔尔知道在未来有一天他们确实会被「死亡」分开。但是暂时,他不会想死亡到底会以哪种方式到来。

于是他选择放下书,抓着阿尔巴利诺的手腕亲了一下他的面颊。

“划船吧。”他说。

等到赫斯塔尔把那本日记再次研究了一遍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橘红色,正向地平线的尽头坠去。阿尔巴利诺在二十分钟之前已经把船划到了岸边的某处,把船用绳子拴在了临近河边的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就没再打扰他。

现在,赫斯塔尔放下那个记载着如恐怖故事一般的经历的小本子,看向阿尔巴利诺,然后不禁愣了一下阿尔巴利诺放松地躺在木船中的一条毯子上,头枕在木船中作为座位的窄木板上。

这并不是一个非常舒服的姿势,但是他依然睡着了。他的身体微微蜷缩着,睫毛安安静静地拂在眼下的皮肤上。

看上去近乎是全然安宁而不设防的,夕阳金红色的光辉照耀在他的身上,让他的皮肤瞧上去都是一种温暖的金色。

河流缓慢地自他们身边流过,河面上一片片尽是破碎的金色光斑,水流柔软地拍打着船底,发出有节律的响声。

然后,非常忽然地毫无逻辑地赫斯塔尔忽然想到了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的某个片段,他再某个旧书店里读到了弗朗西丝?博内特的《秘密花园》,里面有这么一段话:

“活在这个世界上,怪事之一是。仅仅是偶尔之间,你才确信无疑你会永远、永远、永远活下去的。

你有时知道这一点,当你在娇嫩肃穆的拂晓时分起来,出去独自站着,深深把头往后甩,看上去、上去,目睹灰白的天空慢慢变化、发红、奇迹般的不可知发生着。

直到东方让人几欲叫喊,你的心静止下来,为日出那奇怪的、不变的至高无上

这一幕每天早晨一直发生,持续了成千上万上亿年。这一刻你就知道了,大约持续片刻。

你有时知道这一点,当你独立在落日的林中,神秘的金色静谧斜穿过树枝、投到树下,仿佛在慢慢地说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听不真切,不论你怎么努力。

然后,有时夜里无边的墨蓝色宁静,上面亿万颗星星在等着、看着,让人确信;有时远处一阵音乐让它真实;有时是一个人的一个眼神。”

在赫斯塔尔小的时候,他不理解这种感受。那是当然,当时他有许多需要操心的事情,譬如说饮酒过多的父亲、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学费,又或者怎样合理地逃开教堂里的那些钢琴练习而不伤父亲的心,如何逃离那些成年人肮脏的手指。

对于幼年的赫斯塔尔来说,没有哪个瞬间是令人觉得自己是会「永远、永远」活下去的。

而对于已经长大之后的赫斯塔尔来说,那无疑就是此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一种令人感觉到肃穆的沉默而他紧紧是注视着阿尔巴利诺,对方的面孔正被夕阳西下时刻那变化无穷的暮光描摹着。

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那本日记放回原来的盒子里,把盒盖盖好,塞到了不太碍事的船舱底部。

他感觉到自己要干的事情可能有点傻,但是又为什么不呢?他们现在在奥地利,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没有工作,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一堆警察在后面追捕他们。

对于赫斯塔尔来说,居住的古堡可能发生过某些诡异的死亡事件只是他的生活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以他可以把它们暂时抛之脑后。

然后他缓慢地滑下了凳子,在木船底部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躺在了阿尔巴利诺身边。

就算是垫着毯子,船底依然硬邦邦的很不舒服,但是这是可以忍受的。

因为阿尔巴利诺的皮肤就贴在他的手臂侧面,呼吸均匀地从他耳边扫过去。

因为天空全然是沉静而辉煌的水蓝色,紫色的晚霞和串珠一般的玫瑰色云朵点缀在地平线的尽头。因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水流温和地包裹着小船。要不是有一根绳子牵着他们,就会把他们送到远方。

梅尔克韵事 03

【“你就是一切的意义。”】

赫斯塔尔从梅尔克镇的图书馆回来的时候,阿尔巴利诺正在城堡的露台上画画。

露台外面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多瑙河,还有一大片起伏平缓、郁郁葱葱的山丘,一看就是画家们会喜欢写生的那种景色。

这人老老实实第坐在椅子里面摆弄画板的时候看着真的不像是在枕头下面藏了不止两把刀的杀人狂(虽然刀其实完全不是阿尔巴利诺藏的),这段时间他表现良好,大概可以理解为:没有忽然弄死城堡里的任何一个仆人,没有开车出去一趟之后后备箱里就多了一具尸体。没有挑衅执法人员,也没有跑去追杀音乐剧演员。

总之,阿尔巴利诺处于这种懒散度假的状态里,直接减少了赫斯塔尔百分之六十的偏头痛发作。

但是同样,阿尔巴利诺似乎也对赫斯塔尔找到的那本神秘日记不是特别感兴趣,按他的话说,“如果让拉瓦萨?麦卡德把他在我的森林小屋里的日子写成日记,二百年后读起来也像是一本惊悚小说”。

赫斯塔尔换好舒适的家居服走上露台的时候,阿尔巴利诺只是从画板和纸张之间微微抬了一下头,问道:“发现了什么?”

“图书馆里确实有一些那个年代的资料,但是线索并不多,”赫斯塔尔随口说道,“我找到了一份存放在教堂里的、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本地死亡证明的复制版,1798年1月1日这座城堡里死了一个中年男人,我推断应该就是那个管家。

文件上的死因记录是他死于从城堡的塔楼上跌落,他的主人在三天之后埋葬了他

顺带一提,他被埋在了梅尔克东侧的教堂墓地里,今天我顺便去看了看,那些年代太久远的墓碑已经侵蚀到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了,现在很难判断他到底是怎么死掉的。”

他在阿尔巴利诺身边停下,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画板上夹着的那张纸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