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瓦萨?麦卡德把眼罩掀开一角,疲惫转头地看向奥尔加:后者正以一个不太舒适的姿势挤在飞机的舷窗旁边,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飞机上提供的杂志,也不知道既然大家都是在三更半夜被从床上叫起来的,为什么只有她看上去那么精神。
“唉,是吗。”麦卡德含混地说,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这也并不能把他眼睛下面巨大的黑眼圈揉掉。在这种情况下,他会由衷地期待世界末日,“那可真是太好了。”
现在时间还不到早晨六点钟。但是飞机已经准备在维斯特兰机场降落,机舱内循环播放着空中小姐清脆的声线,告诫大家要系好安全带。
此时时值圣诞节假期开头。所以飞机里挤满了去别处探亲或者旅行后心满意足地回家的旅客,到处都此起彼伏地响起婴幼儿的哭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不好闻的飞机餐的味道。FBI行为分析部的成员们正挤在经济舱里,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这就是行为分析部的日常:在接到各州警方的请求之后立刻动身飞过去帮他们做嫌疑人行为分析,而且还是坐经济舱去的。经常看刑侦题材的电视剧的人可能难免对BAU有这么一种浪漫幻想,也就是「这帮人坐着联邦调查局的专机在全国范围内飞来飞去」这个部分,在方面,行为分析部负责人拉瓦萨?麦卡德可以明确地告诉所有人:没有专机。
麦卡德听着飞机中广播的声音,干脆把眼罩拽掉了,随手塞进被压得皱皱巴巴的夹克口袋里。
然后,他开始把自己的同事们都一个个推醒:“赛门,伯纳德,都醒醒,飞机要降落了一下飞机我们可能就得开始应付记者。”
伯纳德是个三十多岁、正在逐渐秃顶的红头发男性,他迷茫的眨眨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橡皮鸭被踩住的声音。
而头发乱蓬蓬的赛门则问道:“为啥?我出发前看了基础资料,失踪的那个小姑娘家庭并不显赫,记者应该对这种失踪案不怎么感兴趣才对。”
他们四个人这次来维斯特兰是因为一起失踪案: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和父母趁着圣诞节假期一起来维斯特兰探望家人,他们乘坐的飞机在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在机场降落,大约一个小时以后一家三口一起到达了亲属家;
大人们一边谈天一边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女孩一个人在外面那是个治安非常好的街区
闲逛,大概两个小时后大人们打算把女孩叫进屋吃饭,但是那女孩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案子本来就很蹊跷:这个女孩是十六岁而不是六岁,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不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了;
更不要提她之前已经来过维斯特兰几次,几乎不可能在这个治安良好的街区走失。
总之,心急如焚的家长们报了警,而WLPD也对此一头雾水。到了十八号晚上,一直没有收到绑匪的来电的警方最终决定求助于BAU,这请求被迅速通过,然后拉瓦萨?麦卡德和他的同事们就被一通电话从圣诞假期里拽出来。
“因为那个女孩的父母在慈善圈子里很有名。”奥尔加在麦卡德的另外一边说道,她头也不抬,眼睛根本没从那本无聊的杂志上挪开。
但是不知道为何,这些信息她就好像完全背过了似的,“那女孩的父母组建了一个红斑狼疮患者互助会,主要是为病患提供咨询和心理疏导,这个互助会已经组建了二十多年了,在某些特定的人群中相当广为人知
我估计这次WLPD这么着急找BAU帮忙,就是因为某些受过这个互助会帮助的大人物开始关注这件事了。”
赛门点点头,有点别扭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他跟奥尔加之间的关系相当冷淡,甚至经常会出现「对方说话但是赛门不知道应该怎么接」的极端情况。
这,当然一方面是因为赛门社交能力不强,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你真的很难跟一个说话经常带刺、又好像是变态杀人狂肚子里的蛔虫的人交朋友,对不对?
而麦卡德则知道奥尔加是对的。因为他出门之前还接到了一通上级的电话,那些坐办公室的家伙在电话里强调了半天这个案子的重要性。失踪的女孩的父母在组建互助会的这二十多年里,在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为自己组建了相当庞大的关系网,在他们因为女儿失踪而急得团团转、只能不知所措地求助警察和媒体的时候,已经有些受过他们的恩惠的人开始向办案人员施压了。
但是麦卡德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没必要让部门里的其他人也承受这种压力,这幕后的桩桩件件只有特别受过叮嘱的他和自己猜到真相的奥尔加明白就行了
这样想着,他看向奥尔加。而后者此时则正把自己有点乱蓬蓬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
有那么一瞬间,奥尔加好像神奇地感知到了他的注视。于是她转过头来,轻微地向着麦卡德的方向挑了一下嘴角。
也就是在与此同时,随着一阵颠簸,飞机向着漫长的机场跑道缓慢地滑落。
此时此刻是2012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三。
麦卡德带着几个人走出机场,绕过忙忙碌碌迎客的计程车,鹰一样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视着,寻找着说好要来接他们的警察。
每年冬天这个时候,五大湖周边地区几乎都会下雪,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谢天谢地,BAU的四个人来到维斯特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是天色还是一种阴沉沉的铅灰色,在路面上覆盖了一个晚上的积雪被冻得跟冰碴一样,踩上去就咔嚓作响。
它们在地面上逐渐融化、然后又再次冻结起来,现在已经变成了附着在道路上的一层棕黑色的冰水,这导致几个人没在外面走了几步就感觉到冷水开始缓慢地浸透鞋底。
“我好讨厌这个城市。”伯纳德小声嘀咕道,声音有点冻得哆哆嗦嗦的,他显然穿了一双不合时宜的皮鞋,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湿透了。
实际上,除了有个哥哥居住在维斯特兰这边的麦卡德之外,另外两个男性显然都没有做好应付大暴雪之后的见鬼天气的准备。奥尔加倒是跟未卜先知一样把自己包成了球,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血管里在流淌的那一丁点俄罗斯人的血在作祟。
但是麦卡德知道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在暴风雪之后,市政部门负责除雪的人有无数工作要做,很可能已经顾不上这种细枝末节。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是,假设他们在寻找的女孩现在还活着,恐怕是被罪犯囚禁在某座很隐蔽的建筑里了……
而在这样的天气中,没有做取暖和保温措辞的房间可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他心里转悠着这种不妙的猜想,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在又绕过一队缓慢挪动的车流之后,他们终于看见了约定好要来接他们的人:
路边停着两辆没开警灯的警车,车门上溅满了泥点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正靠在前面那辆车的车头上抽烟。
那个老警察显然也认出了他们四个人BAU的时候还是会上点新闻的。
尤其是作为小组负责人的拉瓦萨?麦卡德,关注这类新闻的人很容易就能把他认出来他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向着他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老警察的手刚放下,就从边上的不知道哪个位置呼啦一声涌出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人,就好像从魔术师帽子里飞出来的鸽子那样。闪光灯闪成一片,这些记者动作矫健地在半冻结的污水中跳来跳去,很快把势单力薄的四个人淹没了。
“是麦卡德先生吗!这次BAU动作这样迅速地参与进这个案子,是否是考虑到?”
“连续作案的可能性?这件事引起了多方面关注,维斯特兰无数儿童的家长们……”
“是否有依然生还的可能性?您认为这究竟是熟人作案还是”
这群人的声音听上去可真是雀跃,估计每个人都在庆幸现在有这么个案子能让他们从无聊的圣诞节大采购客流量调查的报道中脱身出来;眼下这个新闻无疑是对祥和的圣诞氛围的一种调剂,坐在火炉边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烤火鸡端上桌的人们会喜欢这种新闻的。
麦卡德被他们吵得头疼,四个人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只能一边提高嗓音大喊「无可奉告」一边在记者之海里挣扎。一直站在警车前面的老警察掐灭了手上的香烟,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观望了两眼,然后转过身去为他们开警车的后门。
而麦卡德用手臂护着他们之中个子最小的奥尔加,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肘带着她穿过人群,把她塞进了那辆警车的后座。
奥尔加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会显得比较配合别人的行动,她把自己挪到后座比较靠里面的位置,帮麦卡德把座位腾出来。而另外两个来自BAU的男士开始认命地往第二辆警车的方向挤,那边驾驶座里有个年轻的小警察正向他们拼命招手。
麦卡德在奥尔加身边坐下,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但是那些摄影师们还是端着相机拼命往里拍。
“可真要命,是吧?”老警察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粗声粗气地说。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自我介绍道:“我是负责这起失踪案的安格斯?塔伦,麦卡德探员,我之前听过你在纽约的那场讲座。”
“你好。”麦卡德有礼貌地点点头,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奥尔加一眼:在刚才从记者们之间挤出来的过程中,她的头发好像变得更乱了。在其他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她正跟自己头上一缕格外不服帖的毛作斗争,“这位是我的同事奥尔加?莫洛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