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年轻了,说她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可能都有人会相信她身后一步距离之外站着一个必然是她的副手的黑发男人,那人身上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别看他打扮成这样,伊莱贾估计他身上至少带着三把枪。
这位先生应该不会忽然跳起来对他开枪,于是伊莱贾无视了他。然后,伊莱贾向着那位红发的女士有礼貌地点点头,说道:“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女士。”
很简单的道理:这位女性厌恶她的父亲(自然的,她的父亲也确实很难令人不厌恶)。
于是将她称之为「摩根斯特恩女士」能有效地取悦她。但凡跟她打过一丁点交道的人都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而最为神奇的是,在她如此明显地表达自己的厌恶的情况下,她在施威格家族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而那位女士也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甜蜜,疏离,这是一张妥帖的面具,看上去令人感觉到并不舒服。
然后她用那种低沉而沙哑的、格外柔和的语调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我以为,我见到您总得在锚帮那位话事人有什么大动作的情况下……
但是现在看起来,除了您那边有位负责运输毒品的小混混失踪了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其他事情。”
啊,「锚帮那位话事人」,很客气的叫法,这说得是伊莱贾那位白痴老板。
是了,那家伙确实是喜欢让伊莱贾替他跑腿谈事情的类型,或许他有一天真的会因为什么事让伊莱贾来见加布里埃尔等眼前这位年轻小姐真正成为施威格家族的实际掌权人之后。那大概也不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至于眼前这位小姐为什么会知道伊莱贾手下的一个小喽啰失踪……这伊莱贾不愿意细想,这或许涉及到某些有关于泄密和背叛的事情。还是让他的白痴老板思考去吧,对方愿意付给他的钱还不足以让他去摆平那么麻烦的事情呢。
“我确实是为了那个失踪的人来的。”伊莱贾动作轻松地拉开加布里埃尔对面的那椅子,镇定自若地在她对面坐下。
“我听说他死了。”加布里埃尔连眼皮也没有稍微抬一下。果不其然,她也在警察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伊莱贾对这个事实毫不吃惊,他甚至能在这种时候游刃有余地把更多的注意力落在不知道从那里忽然冒出来、走到近旁为他们倒酒的一位漂亮女性身上。
加布里埃尔店里的这些男性女性长得都十分漂亮,她不吝于像是打扮洋娃娃那样用昂贵的衣物打扮他们。而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那些黑色的丝绸、薄纱和皮革也对用欣赏着他们的人产生了同样的压迫感。总之,装着琥珀色酒液的杯子被轻轻地放在伊莱贾面前,为他倒酒的女性镇定地直起身离开,仿若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服务。
而加布里埃尔则并没有看那位倒酒的女性一眼,她继续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道:
“死于一场无动机的谋杀,这意味着这事件并不是针对你或者你的老板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出现在这里感到吃惊:我以为你对不关乎锚帮的利益的事情不会太感兴趣。”
“我很高兴那不关乎锚帮的利益。要不然现在就该轮到我手忙脚乱了。”伊莱贾笑了笑,拿过他那侧的那只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威士忌,他在舌尖上尝到了这样辛辣的余味,“这正是我选择拜访你的原因如果事情真的关乎锚帮的利益,那么我应该独自去调查这件事更加妥当。
但正好相反,我现在对那个凶手有点私人的兴趣。所以我不想动用锚帮的资源去查这件事情。”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玻璃杯放回桌子上。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面前的酒水一口未动。实际上,她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私人的。”加布里埃尔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就好像把这个词在牙齿之间嚼碎一样。
“你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恕我直言,我了解过你的那些……小爱好,我以为他并不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并不是「喜欢」。”伊莱贾认真地反驳道,他那双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个笑容来,“我只是对这种有着一腔热情、手法又粗糙的年轻人感到好奇而已要知道,这是一种风格明显不属于霍克斯顿的「恶」。
在这个国家里,大部分愿意付出代价违法法律的人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而不是在享受某种纯粹的愉悦,你我也都是如此。”
“所以你希望见一见他。”加布里埃尔总结道。
伊莱贾慢吞吞地说:“找人。我听说那在你的业务范围之内。”
“找一个无动机的杀人狂,”加布里埃尔指出,“我以为你会很清楚,从概率上讲,这种无缘无故杀人的家伙很大可能有点精神上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伊莱贾明白,最明智的决定应该是在查明那起谋杀并不是针对锚帮的之后就把它扔给警察处理。
但是案发现场照片上的某些东西那些血字、那个潦草的荆棘头冠和尸体苍白裸露的颅骨最终仍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年轻人。他想。一个高傲又粗糙的、充满热情的年轻人)
霍夫曼问道:“那么,你能找到他吗?”
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停顿了两秒钟,就好像是在思考。然后,她用非常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这人之前从未在弗罗拉市犯案,因此无法总结他的犯案特质;而且你也知道,他犯案的那地方连摄像头也没有几个。”
“正是如此。”伊莱贾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做不到吗?”
人人都传说「索多玛」拥有比霍克斯顿国家安全局更完备的情报网
只是传说,但是既然有这样的传说,就说明这家店背后有比他们想象得更加神秘的背景、更有手腕的经营者。
伊莱贾?霍夫曼相信,对于加布里埃尔来说,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谋杀犯并不是一件难事,唯一的问题可能就只在于对方会为这项业务收多少钱而已。
“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加布里埃尔终于露出一个轻微的笑容,“当然了,还有很多、很多的钱。”
阿尔巴利诺?巴克斯站在展览馆明亮的长廊中。
这是他计划中在霍克斯顿行程的最后一天。然后他将结束自己为期一年的环游欧洲的旅程,乘坐飞机回到维斯特兰,开始准备自己在当地医院入职的事宜。
这天,他把时间花费在参观一家名叫「卢辛达艺术馆」的私人展览馆上。
据说这座展览馆内部展出的文物都是一位富豪的珍藏,其中罕见的藏品不在少数,当然,入场的票价也同样不菲。
跟所有有些怪癖的富豪一样(从大仲马写《基督山伯爵》的年代开始,人们大概就已经开始接受「有怪癖的富豪」这个人物设定了),这家艺术馆的展厅并不是按照年代、地区或者流派分类。
而是按照关键词、句子甚至一句诗来分类与其说是「分类」,不如说展览馆的经营者以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把不同的展品放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于是,同一个展厅里汇聚着来自五大洲、年代相隔几百上千年的藏品,古埃及法老的金棺边上摆着十八世纪法国烧制的瓷器,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边上摆着来自非洲的木雕面具。这些奇特又截然不同的藏品在同一个空间里安然无碍,看上去和谐中透着一股相当奇异的感觉。
就比如说阿尔巴利诺现在所在的展厅就并没有明确的主题,倒是展厅入口处的墙壁上写着一句诗:“生命和艺术的阴险凶手,
“你不能在记忆中杀死她,
“她曾是我的快乐和荣华。”
这个展厅里展出着一些题材为「死神在阿卡迪亚」的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从庞贝古城里挖掘出来的、以采摘鲜花的少女为主题的壁画,破碎的罗马时代大理石雕塑,还有几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轰炸中被炸毁又经过复原的教堂玫瑰花窗的复制品。
现下阿尔巴利诺正站在一副不起眼的油画前面,那是巴洛克时期的作品:
一副人物肖像,画中的女性坐在桌前用手中的吸管吹出一个个晶莹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