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用可怕的灰败脸色看着他,嘴唇蠕动了一下。
“今天阿玛莱特来办公室加班,然后就看到了他当然马上报警了,太可怕了!”霍姆斯先生声情并茂地替哈代说道。
“你自己进去看吧,”哈代警官对阿尔巴利诺说道,他的声音沙哑,苦涩得好像刚下太平洋游了一圈,“见鬼,我不应该感到太惊讶的,这就像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但是显然他还是很惊讶,又惊讶又气愤。阿尔巴利诺无用地、安慰性质地拍了拍哈代警官的肩膀,把他和那个翻来覆去只会说「怎么办呀」的事务所合伙人扔在了身后,敏捷地拉高了警戒线,一弯腰钻了进去。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了赫斯塔尔的办公室,现场依然是那种熟悉的场景:
穿着蓝色防护服的CSI,黄色的物证标志牌,警员手里照相机的闪光灯,贝特斯和奥尔加。
当然还有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冷淡地穿着捂得严严实实的铁灰色西装三件套,口袋里装饰着一条很衬他的眼睛的蓝色领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庄严程度介于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和出席国际会议之间。
而这几个人就站在赫斯塔尔的办公桌前面,围成一个肃穆的半圆形:那东西就放在赫斯塔尔的办公桌上。
“那东西”是一个头盖骨,被倒着放置在桌子上,额骨部分朝下,保持着一种精巧的平衡,在整洁干净的桌面上屹立不动。
由于没有下颔部分的骨骼,头骨的门齿看上去怪异地前突且参差,那个空洞里装饰满了花朵。
那个头骨看上去颜色白得不正常,可能是用什么特殊手段漂白过。头骨的眼眶下缘、犬齿尖锐的边缘、外耳道和乳突的某些位置,都被装饰上了星星点点的金箔,显得漫不经心而井然有序。
从头骨的眼眶位置看进去,能看见整个颅骨里被填满了红色颗粒,狰狞地从头骨的眼眶里满溢出来。
就好像是奔流的鲜血,一排排整齐的红色虫卵。但是被插在头骨上的花束全然是纯白的,它们是被漂成白色的麦束和纯白的水仙花。
除了头骨眼眶里透出来的血红色,头盖骨和花朵全都是无暇的白色,那些被颇有艺术性地装饰起来的白色麦芒就好像是鸟儿的张开的绒毛,水仙花的黄色花蕊和星星点点的金箔点缀在一片混沌的雪白之中。
显然,这是个给赫斯塔尔的礼物。
随着阿尔巴利诺走近的脚步声响起,赫斯塔尔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看上去无情且柔软,好像要吐出许多话语,但是又奇怪地保持着缄默。
奥尔加只比赫斯塔尔站得稍近了一点,给法医和痕迹检验人员腾出足够的位置。阿尔巴利诺跟他们打了招呼,把勘探箱放下,开始戴乳胶手套。
“我看这个没什么我发挥的余地啊,”阿尔巴利诺说道,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头骨,“头骨看上去被处理得很干净,没办法判断死亡时间,只有这个部分的话性别也看不出来,最大的希望还是通过牙模找到对应的牙医记录吧。”
男性,四十岁左右,死于这个周一,赫斯塔尔去和绑架犯马丁?琼斯对峙的那个夜晚。
礼拜日园丁从背后割断了他的咽喉,当他们在那个废弃工厂里的时候,这具尸体就躺在工厂外一辆雪佛兰的后备箱里。
在那个时候,巴特?哈代警官距这具尸体不过五米,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或者指望DNA能在警局的基因库里匹配上。”办公桌上被放置了一个头骨花束的那个人冷静地说,他冷静的程度绝对值得世界上一大部分人心生钦佩,另一部分人感到无聊透顶。
“礼拜日园丁也开始杀罪犯了吗?”阿尔巴利诺注视着赫斯塔尔,微笑着反问。
赫斯塔尔与他对视的时候目光还是冷冰冰的。要不然就是他从没从周一那起绑架案之后发生的插曲上缓过来。要不然就是他因为别的事情(比如说他办公桌上的头骨)而更加生气了。
有的时候那目光令人觉得他看穿了一切:“他的兴趣会改变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对吧?”
阿尔巴利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个时候贝特斯已经拍完了照片,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花朵取出来,它们从头到脚都是无可挑剔的白色,就好像一捧轻飘飘的雪。
贝特斯的声音相当笃定,显然成竹在胸:“虽然不知道是凶手是用什么给头骨漂白的。但是总体来说,漂白和装饰金箔的方式跟礼拜日园丁的「新娘船」案手法很像尽管还没做进一步的化验,可我看这就是礼拜日园丁的作品。”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贴那些金箔,为了保证它们全然平整、边缘流畅。他从来把这部分私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没有因此缩短自己白天的加班时间,开了几趟令人头昏脑涨的夜车之后,他有些后悔了。
在那些夜晚,房子之外的旷野近乎是寂静的,他拥有这件房子和外面几英亩没有特意种植任何东西的土地。
入夜之后这里游荡着狐狸和郊狼,那些野兽在黑暗中嚎叫,金箔在他手指之间闪烁着星星似的光芒。
而其他野兽潜藏在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蓝色的眼睛里面。
他想要接近触摸那野兽的皮毛,撕开他的血肉,痛饮他的鲜血。
他喜爱具有挑战性与美的事物。
贝特斯小心翼翼地把花取出来放好,颅骨里面还装着半满的红色东西,阿尔巴利诺伸出手去捏住颅骨摇了摇,随着几声碰撞的闷响,从头骨的眼眶里掉出几个红色小颗粒,血滴似的落在桌子上。
“石榴。”他说。
而奥尔加也在同时说道:“珀耳塞福涅。”
其他几个人一起看着她,或多或少的一头雾水。奥尔发出了胜利的哼声,伸手指着被贝特斯取出来的那些东西:“小麦,珀耳塞福涅是希腊神话里的谷物女神;水仙花,《神谱》里写道珀耳塞福涅采摘了水仙花之后便被哈迪斯掳走,成为了他的冥后;而石榴,众所周知”
“珀耳塞福涅吃了哈迪斯给她的六颗石榴籽,”阿尔巴利诺轻轻地说,赫斯塔尔看向他,他注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就好像猎人的准星瞄准了在林间游荡的鹿。“于是一年里就要有六个月留在冥界。”
赫斯塔尔向着他露出了一个锋利的笑容,然后转开了目光。
“这么说,”他讥诮地说道,“我现在是陷入到一个关于冥后的变态比喻里去了?而且是在礼拜日园丁自恋地把自己指代为冥王哈迪斯的情况下?”
“确切地说,是被哈迪斯强抢的无辜少女,贝尼尼的《普拉东抢劫珀耳塞福涅》,那种画面感大家都能想象吧?”奥尔加哈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上去幸灾乐祸的。
就好像他们没有在谈论一个变态杀人狂一样。“不过你要是把这个数量的石榴籽都吃了,估计就一辈子待在冥界不用回来了。”
“奥尔加!”贝特斯他们中间唯一一个有良心的人警告道,也只有他还记得把讨论拉回正题,“所以,阿玛莱特先生是被礼拜日园丁求爱了吗?”
他们安静了几秒钟,如同在老师提问时扭扭捏捏的小学生,谁也不愿意说出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阿尔巴利诺观察着赫斯塔尔,对方坦然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但也仅此而已;
对于一个被卷进这种程度的话题里的人而言,他有点太冷静了。
“「求爱」这个词有点重,”奥尔加琢磨着,目光在桌面上的植物和石榴籽之间逡巡,“虽然眼前这个礼物也很精美愿死者安息,当然但是我总觉得,要是事情对礼拜日园丁来说已经上升到「爱」那个程度了的话,他会把场面弄得更奢靡一点。”
赫斯塔尔干巴巴地说:“抱歉?”
“意思就是他可能把每一个判你输的法官都杀了,在你的办公桌上为你摞一个巨大的骨堆。然后在他们的肋骨之间种满和你的眼睛一样蓝的矢车菊和飞燕草。”阿尔巴利诺笑眯眯地,这话不假思索地从他的嘴唇之间流泻而出,好像他已经考虑了很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