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她注视着关在笼子里的猫咪或狮子,他们是什么样的物种她全然不感兴趣,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她没有饲养他们的意图,也不会伸出手去抚摸他们的头颅,只是在观察着他们的利齿咬上他人的脖颈的那个瞬间。
“那么,”在吃甜品的时间,赫斯塔尔的念头流水一般从以上种种一掠而过,嘴里吐出的依然是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维斯特兰钢琴师和礼拜日园丁,你觉得其中谁的危险性更高?”
他们当然没有什么其他可谈的。说白了,这些人轮流出现在赫斯塔尔的身边只因为哈代担心礼拜日园丁盯上他了。
他们见面的时候只能不尴不尬地谈些自己的工作,还好其实奥尔加的工作真的很有趣。
奥尔加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一小块达克瓦兹,那玩意光看上去就甜得要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般人都会觉得是钢琴师更可怕,因为他更……暴戾、疯狂,人们会这么认为。”
“人们会这么认为?”赫斯塔尔指出,他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奥尔加看了他一眼,但是好像又不完全在看他,目光在毫无着落的地方轻飘飘地掠过。
她的一半心思系于面前的达克瓦兹,另一半不知道到底在何处飘荡。
“驱使他作案的是内心的欲望,”奥尔加插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另外一只手没正形地撑在下巴上,“要么他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去屠杀他们,要么他被自己的欲望吞噬殆尽对钢琴师而言这没得选。但是礼拜日园丁不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礼拜日园丁就有选择权了吗?我以为从病理学上说他们都是精神病患者。”赫斯塔尔挑起眉来。
“病理学上,是的;但是他们是不同的类型。”奥尔加又插了一小块蛋糕,小鸡啄米一样吃东西。
“园丁……怎么说呢,他知道他做的事情从法律意义上是犯罪,他也可以选择做或不做。
没有什么童年创伤驱使着他一定要做什么事情,他也不像有的患者一样被自己完全崩溃的精神图景逼往绝路。”
她顿了顿,然后把叉子放在盘子上,抬起头来。
“要我说,礼拜日园丁完全有停下作案的能力,但是他只不过是不想那么选罢了。”
奥尔加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他就只是不在乎,你能想象吧?”
“对他那种心理变态者来说,那些受害者活着或死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你我之间谁能成为他的受害者也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于他而言我们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和他同等的生物,是可供他选择的工具和物品。
他不是按照某种强迫症的心理来遴选他的受害者的。
所以哈代他们抓不住他选择受害者的规律:正因为他没有规律,他完全是随心所欲的。”
“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那些人,装饰他们、然后再把他们展示出来?这难道不是强迫症的一种表现,就跟大部分有迹可循的杀人狂一样吗?”赫斯塔尔问道。
奥尔加看着他,就好像他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似的。
然后她笑了:“因为他认为那是美的,因为他想要那么做,因为他可以做到仅此而已。”
“这真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发言。”赫斯塔尔斟酌着回答。
他想到了倒悬在水中的那具尸体,那个人胸口的空洞中那些血淋淋的花。
亚伯,对维斯特兰钢琴师的作品的应和,一个挑衅的契机:园丁完全不必要那么做,他们根本从未接触过。
就只是因为他想。
“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他还很年轻。而我猜测,或许他的爱好是有改变的余地的。”
奥尔加继续说,却也不显得很担心,“或许他某天会忽然觉得,跟钢琴师创作相似的主题会很有趣,那么我们可能就会发现他也忽然开始选择罪犯做谋杀对象了;
又或许他会认为,在活人身上插花是不错的选择,那他下次可能就不会杀死自己的受害者……
大部分连环杀手都遵循固有的模式,他现在虽然也有模式可以遵循,但是我怀疑这并不持久。”
“因为你说,他不是按照强迫症心理来遴选受害者的。”赫斯塔尔轻轻地说。
“正是如此,所以他可能下次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虐待狂杀手,或者别的只要他想,只要他认为这足够有趣。一般认为礼拜日园丁作案十年,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性:或许十年之前他根本就是顶着另外一个名字的连环杀手;这于他而言只要看他的兴趣在往哪边发展。”奥尔加耸了耸肩,“而人的兴趣是很多变的,这就是为什么巴特那么担心。”
赫斯塔尔锐利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
“因为你。”奥尔加赞同道,她用那种观察猫科动物捕猎的目光打量着赫斯塔尔,“最近他的模式发生了一些变动,是围绕着你发生的。正因为我们无法轻易预测他,所以不知道这些变动意味着什么。”
“或许他就只是想在我的眼眶里种飞燕草。”赫斯塔尔的嘴唇冷酷地弯曲了一下,打趣道。
“这是最好的想法,真的。”奥尔加笑了起来,她重新拿起叉子,银餐具在她手指之间闪过一道亮光。
就好像她握着可以取人性命的剑刃。
然后,这位侧写师用纯属吓唬人的语气说:“又或许他的趣味改变了,打算把你绑架然后一片片切开吃掉,在我们眼前上演真人版的《沉默的羔羊》如我所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只要他想,只要他能做到。”
赫斯塔尔对对方报以礼貌的微笑:“我拭目以待。”
星期日。
日后想起来,维斯特兰市的保险商们完全可以推出一款名叫「星期日保险」的新产品,用来慰藉维斯特兰市警察局每一个被礼拜日园丁折磨的警察的心灵,其中为首的必然是巴特?哈代。
一般人很难想到哈代警官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他所在的小组全权负责维斯特兰钢琴师和礼拜日园丁制造的全部连环杀人案,基本上等于被派去打一场必输的战役。当阿尔巴利诺?巴克斯又一次出现在A&H律师事务所的门口的时候,这位虽败犹荣的将军面色疲惫地站在封锁线外面。
事务所的办公室被封锁线围得严严实实,一个星期里第二次,真是见了鬼了。
站在哈代警官身边的是一位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的男人,当然他现在没在笑了。
而是用手绢颤抖着擦额头上的汗水。这就是赫斯塔尔那位合伙人,霍姆斯先生。
“怎么会这样啊,”阿尔巴利诺提着法医勘探箱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霍姆斯先生正说着,“我就只是去欧洲出了个差而已啊?怎么会这样啊前几天阿玛莱特还打电话跟我说戴维斯的事情,我以为那个绑匪解决了以后就万事大吉了呢,这样下去还能不能再做生意了?”
这可能是每一个在事务所工作的人都想问的问题,阿尔巴利诺走过去,完全无视了这位凄风苦雨的好好先生,直接问哈代道:“是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