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寂点头的幅度细微,但至少让医生心里有了底,他很快开始组织宫腔检查,护士同时对即将手术的部位消毒,盖上无菌布。
氧气罩重新覆住口鼻,颜寂昏沉间无法感知时间流逝的快慢,唯一能感知的是随着玛咖效力减退,钝痛如潮峰般回流,一点点侵蚀体内最脆弱的部位。
又有护士推着装载手术器具的推车从消毒间出来,医生重新走回床边,稍捏了捏颜寂的手腕,在他手心留下一个橡筋球,温声道:“麻醉师在另一个急救室,我们等不了那么久,痛的时候捏球,不要睡,能做到吗?”
颜寂满额冷汗,勉力在手中的球体上掐出几道月牙。
医生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好孩子,坚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长,但在手术室里,每分每秒都如同经年。
冰冷的仪器再次无情地探入身体,狭窄的甬道被一点一点残忍地捅开,颜寂紧紧握住橡筋球,氧气罩下的喘息随着仪器的深入,变得愈发沉重。
“嗯!”
像被利刃生生剜去层血肉,本就衰薄的宫壁被绞得支离痉挛,颜寂支起腕骨,痛苦地捂住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小腹。
护士摁下他的肩膀,他几乎无力挣扎,这比第一次升级十倍的疼痛冲得他眼前昏花,他努力眨眼,努力想要坚守对医生的承诺。
血液缓缓流入血管,落进无底洞。他把橡筋球掐出几道深刻的褶皱,看着护士换上第二个血袋,一直到护士松开他的肩膀,都没再动弹过,也没再发出声音。
无法用数值衡量的疼痛,同样无法用言语诉说,他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在昏迷的边缘数度徘徊。
医生把仪器抽出的瞬间,似乎心里有道疤也被那仪器重新划开,虚实之间都弥漫血色,这一秒,他好像又听见庄忖羽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问:你是不是...怀小宝宝了?
小宝宝,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词语,从庄忖羽口中蹦出来,新鲜稚嫩,满含希冀。
那一晚他真的想过,或许他能从不堪的过往走出来,和每一个正常人一样,融入这些明媚中透着可爱的人和事。
心率检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扰了浮在空中的清梦,转瞬间,他被带回现实,而现实给他的只有这具沉重破败的躯体。
他被迫犯下的错,时隔多年狠狠再给了他一刀,杀死他的妄念,告诉他他爱的不得善终,爱他的,他无以为报。
清宫结束,颜寂又经历了一次抢救,随后被转入隔离监护病房。
他昏迷了两天,兵荒马乱的两天发烧的孩子被确诊埃博拉,在转入隔离病房前暴毙,此次护送的相关人员全部被隔离观察,侨民中陆续又出现两名血清检测异常人员,人心惶惶。
第二天夜里,颜寂醒过来一次。病房里没人,他没坚持多久再度昏睡过去,也是从这次昏睡开始,他的体温迅速蹿高。
由于首次清宫术不净引发了不少感染并发症,尽管二次清宫做得很彻底,颜寂的恢复情况还是远低于医生的预期,拖延反复了近半个月,人还烧着。
风海撤侨编队被隔离后,刚从俄罗斯特训完回到基地的庄忖羽就被上级调来增援,可直到现在,他才获批跟着送伤员的车来到医院。
半个月的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就如同缠在心脏上的荆棘,每次任务归来听到医院传来的疫病消息,荆棘就缩紧一圈,把他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他终于体会到作为一名军人的苦涩,也深刻理解了初夜那晚颜寂眼里为何闪过悲戚没有人不害怕失去,他们能够互为后背,势必就要承受更多失去的可能。
换好防护服,他独自进入病房,半蹲到病床旁,轻轻拉住颜寂藏在被子下的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颜寂目前没查出感染埃博拉,却烧得格外严重,主治医生不在,他甚至无法了解颜寂究竟伤到了哪里。
他们最近一次通话里,颜寂还说等他回来,但颜寂不守信用,不仅没在基地等他,如今连醒着迎接他都做不到。
埃博拉风险仍存,防护服武装到脸,他多想亲吻颜寂的脸颊,可能做到的却只有更用力地包裹住颜寂的手。
他缓缓垂头靠在颜寂腰侧,用自己都很难听清的声音呢喃:“别再吓我了,我扛不住。”
他用大拇指摩挲颜寂的每一个指节,轻轻揉按颜寂的指腹。
“我只能陪你十分钟。”
庄忖羽停顿很久,情绪更低落,“晚上要回营地,还有一批人等救援,你....一定要好好等我回来。”
恍若错觉,掌心里的手回他以微弱的力度。
庄忖羽把颜寂的手捧起来,另一只手轻抚他的鬓角,“我在俄罗斯进步很大呢,不担心。”
颜寂没有更多的动静,庄忖羽苦笑,静静看着他,一直陪到探视时间结束。而在庄忖羽离开几个小时以后,颜寂才终于攒到足够的精力,睁开了眼。
医生来查房,发现颜寂的体温回落不少,喜出望外,与此同时,他听到颜寂低声道:“...瞿叔。”
“诶。”医生把查床表搁回床尾,欣慰道:“醒了?”
颜寂低咳几声,医生用棉球沾了些饮用水放到他的嘴唇上,“不急。”
他坐到床边,眼带笑意,“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颜寂得了水分,嗓子缓解了些,只是语速还比较慢,他偏头看着医生,说:“您没怎么变。”
“怎么会,十年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医生语气和蔼,让人心生亲近,他说完,起身调整点滴的速度,而后坐回去说,“你都当上部队长官了,真了不起。”
颜寂轻轻摇头,“您怎么咳...会在这里?”
医生沉默了一下,落寞道:“当年塘塘去世,你瞿姨怪我同意他参军,没几年就和我离婚了。我心里也始终不好受,遇上国家援非医疗队招人,我就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怎么熬过去呢。”
颜寂眸光黯淡,想说些安慰的话,肩膀却被触碰,“都过去了,能再见到你,瞿叔真心高兴。”
医生名叫瞿耀,他所说的塘塘是他家中独子。十年前,瞿塘是颜寂的战友,同属步兵第七旅,俩人一同参与了连塘大地震的援救行动。瞿塘在余震中被钢筋砸中后脑,跌入废墟,是颜寂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将他抱出来,抢救失败后,也是颜寂跟着长官去向瞿塘的双亲陈述事发过程,移交遗体。长官说,没有颜寂,瞿塘或许连全尸都留不住,也是因为这句话,瞿耀谢了颜寂整十年。
瞿耀的眼睛有些泛红,对视良久,只觉心疼,“你受苦了。”
颜寂嗫嚅道:“瞿叔...”
瞿耀抹了抹颜寂的额头,像父母对待睡梦中的孩子那样,“下午有人来看望过你,是你爱人吗?”
颜寂的面部表情发紧,“您...告诉他了吗?”
瞿耀感到疑惑,“我下午在忙,没见到他,你是指什么?”
颜寂闭了闭眼,忽然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瞿耀撑扶他靠好,给他递了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