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 / 1)

身边有人一直在拉扯他,朝他说话,触碰他伤口的位置,可他不愿回应,也无法回应,只有嘴唇反反复复翕动,嗫嚅着没人能听清的话。

或许是还未抽身的魂魄感知到了强烈的牵扯,盘旋着想要落回熟悉的怀抱,地上的躯体在某一刻突然狠狠一震

眼眸再度睁开,颜寂倒抽着气苏醒。

天旋地转,他陷在窒息的漩涡里难以自拔,用力抠着脖颈上紫红的勒痕疯狂咳喘,咳到生理泪水顺着眼尾滴落成一小块洼地,他仍旧无意识地朝外干呕。

喘息难止,视线模糊,他分不清周边的事物,紧接着浓重的血腥气随着一个怀抱扑鼻而来,与此同时,他的侧脸落入了某人的掌心。

那掌心冰凉刺骨,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像延续了一辈子那么长久,从最初的气息微弱到现在的声嘶力竭,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何以为终。他只是感到心空,怎么也填不满,放不下,以至于站在奈何桥头,还是无法自控地回身望。

这一望,就再也走不了了。

“忖...”,颜寂努力发出声音,想要确认挂念之人的存在。

抱着他的人依旧哭着,可也在努力用带泪的亲吻回应他。

颜寂在庄忖羽的亲吻中舒展眉心,又在下一刻脱力地轻握他的手腕。

渐起的宫缩将胎腹生生拧小一圈,颜寂的腰像被看不见的鬼手一把掐住,打着颤往上挺,新鲜的血液自下身涌出,迅速覆盖那些干涸的血迹。

颜寂微张着唇,双目无神地大睁开。

庄忖羽手足无措,慎之又慎地托住颜寂的上半身,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临界值,给予颜寂的怀抱不甚安稳,而颜寂也根本没有抓握的力气,原本搭在庄忖羽手腕上的手缓缓垂落于地,宫缩松弛的瞬间,他狠狠咬破了唇角。

腹部猛胀回去,他捧着愈发鼓囊的下腹摔倒回庄忖羽臂弯,眉心溢汗,形色痛苦。

庄忖羽惶恐低头,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来得及咽下喉中血块,小队组长趁他没有防备强行把他架开,军医合力迅速把颜寂抬上了担架,往出口运送。

武直凌空而起,率先穿越硝烟滚滚的战场向后方飞去,庄忖羽人已昏沉,半跪在担架旁不肯离开。

得知颜寂孤身赴险时他才刚刚苏醒,那种万寒刺骨的感觉唯有此刻紧紧抓住颜寂的手才能缓解一二。

颜寂此前经历了什么,他一丝一毫也不敢猜想,哪怕只是目光触及颜寂身上的伤痕,都足以让他想要立刻回到战场,亲自将毒箭的血肉一层层剥开,挑出毒箭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碾成碎末,挫骨扬灰。

掌心里的五指抽离开,颜寂半睁眼,指尖落在他被血浸湿的衣服上,气若游丝,“你的....伤..”

庄忖羽看着那没一寸完好皮肤的手指,突然又哭出声,情绪被伤得七零八落,像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拼凑不起来了。

“我好害怕,我好怕,颜..颜寂......”

“唔嗯...”颜寂下颌线颤动,扶住紧缩的肚子闷哼出声,他想抬手再碰一碰庄忖羽,却发现这么简单的小事,如今自己怎么也做不到。

想要安慰一个人的心情从未如此迫切,庄忖羽还活着,还有呼吸,还能哭泣,他明明欣喜若狂,眼泪却与他的心意背道而驰,止不住淌。

庄忖羽伸手去蹭颜寂的泪水,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他忽然跌下担架边缘,没能再爬起来。

回程的路无比焦灼,庄忖羽经历了两次体外除颤,备用血袋输完大半,人依然徘徊在休克的警戒线上。匕首刺破了他的腹腔,拉出一道几厘米宽的裂口,每增加一秒,内脏组织坏死的进度就向前一步。

军方联系医院,在半小时之后直接降落到医院顶楼停机坪,庄忖羽即刻被推往麻醉室,然而就在去的路上,他重新睁开了眼。

“不做....我..不做手术。”

他完全不配合,不知从哪儿生出的余力,强行扯掉了面部氧气罩,手脚同时发力险些带翻供氧仪,护士控制不住他,手忙脚乱,他好不容易得以逃脱,却在扶墙站起时撞上一人的胸膛。

匆匆赶到现场的方锐胸口剧烈起伏,捏住他的双臂把他往担架上搡,“你简直胡闹!”

庄忖羽早在数小时以前就应该被送进手术室,可他醒了以后异常顽固,除了接受止血处理,一刻也不离开总控室,得知颜寂的位置后更是不顾一切要跟着先遣队,等方锐他们来电拦截,人早就杳无踪影。

冯越没阻止庄忖羽,不是无能为力,是词穷理绝。颜寂所做之事危险系数极高,如若一眼就是结局,那冯越明白自己无需多言,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庄忖羽也绝不会放弃去见那一眼。

“他快生了,”庄忖羽半步不肯退,努力抓紧方锐的衣袖,眼中是深切的哀求,“他...他身上全是伤,他很疼,他会害怕的....方锐你别逼我!”

“你要是死在这里,他还活什么!”方锐双目猩红,大声压制庄忖羽,可说到后面他也难再强硬,缓缓垂下了头,“我去看过他了,他让我来守着,你别...别让他再担心。”

产前大出血提前透支了颜寂所剩无几的精气,医生不敢贸然催产,只能给他注射硫酸镁强行压制他体内活跃的宫缩,方锐赶到的时候颜寂将将止血,被腹中胎儿折磨得气息奄奄,昏过去前交代了两句话,半字不离庄忖羽。

“我想守着他,让我守着,”庄忖羽魔怔一般,眼睛越过方锐,直直看着后方的道路,“我能撑住...”

“你撑个屁!”方锐气得不轻,直接招呼护士上前抬人。

庄忖羽勉强挣扎最后几下,使不出更多力气。

方锐小心把他放倒回担架,碰上他崩溃的视线于心不忍,轻拍他的颈侧道:“皓宇救回来了,这次好样的。”

庄忖羽的眼神总算出现细微波动。

方锐接着道:“安心手术,颜寂连毒箭那关都闯过来了,怎么会不等你?”

庄忖羽眼睫止不住往下耷拉,他已经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仍想抓住最后的机会,“打局麻....我怕我..醒不来。”

方锐狠狠瞪他一眼,他却看向护士,一字一顿,“求你们。”

方锐拗不过,和护士确认后放行,手术进行了好几个小时,人推出来时像刚从水里打捞起。

庄忖羽的肠组织受到二次创伤,在旧创面的位置又往里切除了一部分,左胸伤口的腐肉被割掉大半圈,上身大面积缠着纱布,裸露出来的部分全是淤青和刀片划痕。

方锐上前看了两眼,心疼又气急,恨不能把人扇晕,“眼睛闭上!”

庄忖羽目光略有迟滞,局麻杯水车薪,强烈的余痛还在疯狂撕扯他的神经元,他暂时无法控制战栗的声带,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方锐。

此时后面走来一人,方锐让出位置,庄荣的脸赫然出现。

老爷子不久前才接到消息,先是致电军区揪着自己之前带出来的首长臭骂了一顿,随后就气势汹汹地来医院守着。

此时他大步上前,风雨欲来,可眼神一接触到庄忖羽破损不堪的躯体,一肚子气怎么也撒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