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虽然没读过经济课程,但凭他的聪明也立刻猜到了:“为了在可能发生的价格变动中保护自己?”

“是的。虽然可能会损失一部分利益,但也可以抵消一部分风险。”

宫先生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普通观众席上或高谈阔论、或神色狂热的赌徒,目光极为冷漠,“但也有人以为自己可以控制风险,因此四处打听这些球员的训练记录,观察他们的攻守风格,妄图分析出比赛的胜负然而诸般努力,其实只是为了一张香槟票。”

秦川捏起一枚葡萄放进嘴里,露出一个事不关己的遗憾笑容那是一个非常诙谐的表情,仿佛把“配合你演出”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宫先生转身,背光使他五官间落下大片阴霾,深邃的目光若有实质地落在秦川脸上:“更可笑的是有些人用着随意押宝的心态,赌上关系身家性命的资本。”

秦川唇角笑意一凝。

下一秒,宫先生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所以秦队务必要记得,永远别把自己放到死路里。”

两人面上都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空气却像是静止了数秒。

宫先生漫不经心地盯着秦川的脸,忽然笑出声:“但其实我买那些赌券的缘故是我六年前入股了这家Auditorium。”

凝固的气氛被打破,秦川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赌盘收入的三成会付给上海法租界福利事业基金会,三成作为球场开支,一成归球队,三成归运动场。球场每日佣金至少四千元,曾创下一个月净收入黄金2770两的记录。这一盘比赛无论谁输谁赢,我最差的结果也只是用分成抵了成本,一分不赚。”

秦川满脸由衷的佩服。

过了几天,宫先生带秦川去跑马场骑射打靶,大概是打着把秦川搂在怀里教他骑马的主意,但秦川踩蹬翻身上马的利落身姿在惊艳他双眼的同时显然也粉碎了他的美梦。

于是没营养的赌马赌狗活动也告一段落,宫先生开始有事没事找秦川下场打球,甚至连屋内的冷风也不肯开了,美其名曰怕秦川得风寒,实际是为了看秦川大汗淋漓时衬衫透出的胸膛形状。

秦川每次抬头都能对上宫先生莫名炙热的目光,觉得哪哪都不大对劲。

宫先生自己很是开放,明明不爱出汗,偏偏动辄喊热,毫不避讳地脱了上衣扔在一旁。他虽然身躯精壮得像是杂志上外国博物馆里放着的大理石神像,但实在白得像个痨病鬼说句公道话就是,在照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底下简直如水洗过的玉雕,泛着几乎透明的亮光。

尤其是这玉雕还总是找机会想让秦川跌进他怀里,或者过来和秦川比比体温。

没过多久,秦川就忍无可忍地叫停了宫先生这种单方面彰显雄性荷尔蒙、并且试图用肉身和体力征服另一个男人的无聊运动。

绕了好大一圈,酒肉朋友终于脱离了低级趣味,升华成了以文会友。

第5章

宫先生拉秦川去了百乐门二层,这回却不带舞伴,也不肯下舞池。

衣带香风的旗袍舞女在周围转来转去,手里的团扇翻成一室牡丹,一迭迭秋波递来,宫先生却忽然变成不解风情的柳下惠,只就着太平猴魁给秦川讲梁启超“租税直接以赋之于现在,而公债则间接及赋之于将来”的观点。

彩练似的灯光倾泻在他们挺拔端坐的身体上,觥筹交错间恍如西方瑶池的神仙如果瑶池放着爵士乐的话。

交友讲究有往有来,秦川请宫先生去卡尔登大戏院看复旦剧社的《委曲求全》。

剧中有个情节是张董事利用权势威胁王先生的职位,要求王太太一吻。在国内舞台表演时实际是把一张单人沙发放在左边台口,背对观众,当张董事俯下身子靠近王太太时,王太太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然而在观众看来,王太太俯首无言、仰面叹息,为了保住王先生的位置和五个孩子的生计,委曲求全地在张董事的脸上亲了一下。

宫先生在轰然口哨声中看全了这一幕,随即便若有所思地看着秦川的侧脸,几乎看到散场。

秦川被他幽深的黑眼珠看得发毛,几次想进退合宜地开口询问宫先生是不是得了斜眼病,想了想,又怕宫先生说出什么不符合中华传统礼教的妄语来,只得佯装无事发生,心中深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从老祖宗的教导,跟这洋鬼子礼尚往来。

在自我意识过剩这一点上宫先生和严峫十分相似,颇能将他人的无心之举或者纯粹巧合曲解成对他们有利的暗示诸如他愿意,他好主动之类。

更别提是他主动请宫先生看这场话剧。

宫先生学什么都极快,怕不是明天就该给吕局施压要他辞退秦川,好逼着秦川上门委身了。

秦川越想越觉得此事不能细想,背上直冒冷汗,话剧散场后赶紧送了宫先生一卷《道德经》。

宫先生心中好笑,第二天转手送了秦川一本他自译的《恶之花》手写集,还特意在某一页夹了一枚纯金的书签其中有一句是“情郎俯在美人身上喘息不停,就像垂死的人爱抚他的坟墓”。

宫先生曾跟着于右任练过字,一手行草如老藤,弯曲中见苍劲,结构稳重挺拔,用墨淋漓,收笔裹锋,颇有君子藏器之风。字如其人,看得出绝非池中之物。

秦川看着队里文件上他签的字,着实自愧不如,但因着一些不能言说的微妙好胜心理,他实在不愿接受宫先生这头“白皮猪”在书法和中文上造诣也颇高的事实,转头托人买了一本《春秋繁露义证》还给宫先生。

西汉国人的学说果然唬住了洋墨水,秦川故意提了些天人感应、五行相生的理论,几番讨论中都是他说得多。

果然接下来几天宫先生眼下都泛着青黑,估计是夤夜挑灯读书了。

秦川脾性如此,宫先生嬉笑耍嘴,他陪着吊儿郎当;宫先生认真对待,他反倒生了点愧意,于是转头约宫先生去看影片,再不提春秋的事。

挑来挑去,选中了谭派的《四郎探母》。

幕布上的谭富英唱到“思老母不由得儿把肝肠痛断,想老娘想得儿泪洒在胸前”,秦川把金边眼镜拿下来,用棉布手帕拭了拭。

放映机嘎吱转响,荧幕里外人影绰绰,宫先生看到起雾的分明不是他的镜片。

电影散场,秦川早已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模样,随手扶了一下眼镜,余光却瞟见什么,漫不经心的表情稍稍一滞,随即不容置疑地一点头:“那我就先回家了,宫老板也早点休息。”

宫先生正要挽留,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职员匆匆分开人群跑进大门,一路撞散了好几对挽着手臂的伴侣,一下子搅乱了要离开剧院的人群,宫先生也被几个险些跌倒的人阻住,再一抬眼已经没了秦川的影子。

昼夜相交时是上海最狼狈的时刻,清早傅的粉已经脱落,晚妆又还没来得及画好,便要迎接深夜的狂欢。

日暮时分昏昏沉沉,闷热的风便将东方明珠那霓虹、金银做的五彩旗袍掀开一角,露出底下藏污纳垢的弄堂,好似明星腿上难以祛除的疤痕。

清水砖砌的石库门上山花楣饰已经微微磨损,秦川隐在西方古典壁柱的高大阴影后,手中的汗让枪柄有滑脱的迹象,又被他用力握住,顺手拔出了后腰的一柄短刀。

下班前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秦川反手把警服外套披在肩上:“嫌犯早跑没影了,已经派了人去火车站守着,但是估计今晚上也就这样了。老严,你怎么不急着走?”

严峫头也不抬,一面哗哗翻纸一面随意挥了挥手:“你找你姘头玩去吧,我再看看卷宗。”

尽管严峫并没有看他,但秦川还是下意识挪开了目光,尽力让自己从表情到声音都显得很正常:“少胡说八道。今天不打算去找你家江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