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露出一个恳切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微妙的自嘲:“宫老板放心,《申报》数次夸您是帮助建设国民经济的利民实业家,我不过小小警察,哪敢管到您头上?”

宫先生对他露出一个“你我都知道这是屁话就不必拿出来讲了”的礼貌表情。

秦川只当没看见,继续真诚发问:“我只是有点好奇,您常常无偿为民众捎带家书和土货,甚至为留洋学生运送各类标本、模型和器械,那些腌鱼熏肉和所谓必须保存珍稀材料用的特殊溶液,能提取出多少吨粗盐?”

四月的时候国防设计委员会改名“资源委员会”,负责指导管理全国矿业开发及重工业建设。事实是国民政府采用官商合办、共同入股的方式,有计划地成立了一批专业公司,企图控制全国商品生产流通。

宫先生炒完二三关库券就买了几个别人脱手的矿产,旁人本以为他是钱多烧的;现在再看,原来他每一脚都踩在时势前头,身价愈发水涨船高。

宫先生毫不意外地回头看他:“这就是秦队今天找我的缘故?实不相瞒,我也有点好奇”

他慢慢俯近,近到完全超出安全社交距离,上薄下厚、峰珠鲜明的唇几乎贴上了秦川的耳尖:“稽查队缴获的鸦片和红丸应该是统一销毁吧?民国二十一年《申报》登载破获了五起红丸案,前年八起,去年十八起,怎么会越禁越多?还是说被重复利用了?比如,卖给那位叫闻劭的大老板?”

秦川淡定表情一如既往,然而仔细看的话便能看出他瞳孔在难以察觉地震动。

每一秒钟都似乎被拉得过于漫长,初夏时节秦川穿得不多,后颈却渗出了细密的汗意,被风一刮冷彻骨髓。

半晌,宫先生笑意加深:“秦队是出手后才发现那批鸦片上被做了标记吧?这才是秦队今天带队扣下我的货轮,又单独在码头等我的缘故吧?”

他低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有如提琴共振:“最初一两鸦片只要二元银圆,国民政府开始推行两年禁毒、六年禁烟以来,没过多久便涨至每两鸦片八元。一亩地能产七十斤粮食,成本三银元,收入四银元;或产二十两鸦片,生产成本十银元,即便加上烟罚,二者差距也实在不小。秦副队是图钱?”

这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性回答,但不知为何,秦川只是默然不语。

宫先生也没打算追问缘故,当下只是优雅一笑,拍了拍秦川的肩:“秦队别误会,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罢了。”

秦川面无异状,语气平和乃至于刻板:“宫老板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个吃公家粮的小职员,何德何能跟您这种上流社会的豪富……”

宫先生随口打断了他毫无诚意的客套:“因为严公子?”

秦川略有些诧异地挑眉。

不少人知道严峫和他关系密切,但那些人大多会称严峫为“严队”,因为严峫一贯为人嚣张,心气颇高,并不大愿意别人将他与祖荫联系在一起,尤其不乐意别人叫他“严公子”,因为他觉得那称呼是撩猫逗狗的废物败家子儿专用不过听宫先生的语气,他完全不在乎严峫听了会怎么想。

海风将宫先生的背头拂成侧分,他铁血专断的气质被修饰成了更优雅的俊美。

“听说严公子少时很是纨绔我读过你们的《警务旬刊》,按刊物的标准来看,严公子妥妥长了一副犯罪者面相。听说后来被魏局招安才读了警官高等学校,毕业后当了警官,至此培养出非凡的正义感。要不是家人反对,早跟你一样当长警了。”

南京国民政府的警察编制套用军队模式,警官属于公务员,享受文官同等待遇;长警包括警长与警士,属于兵的范畴。

严峫是前首富家独子,别看严家平时一副我把这废柴儿子捐赠给国家了的态度,但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他爹妈还不得拎着绳子冲进政府大门去上吊?

秦川对宫先生的说法不置可否:“老严……严队个人能力出众,办案认真负责,是个好警察。”

宫先生侧身看着秦川:“曾家和严家算得上家大业大,严队从小没吃过苦,家风教导乐善好施,因此他一直有种身为强者、舍我其谁的责任感,觉得天下穷人、弱者都该受到保护。秦队出身不同,一直不太理解他的观点,但偶尔也会思索什么才是’正确的事’吧?”

秦川没答话。

他和严峫认识十多年了,但严峫从来不知道秦川父亲是谁,母亲是怎么走的,以及上学时就认识闻劭的事。

宫先生伸出一根毫无血色的雪白手指,描摹了一下秦川的肩章:“听说上海要成立禁烟委员会了……严队最近天天跑党务调查处,不如我来当秦队的酒肉朋友?”

太阳终于绕过了货轮头顶,映得秦川镜片闪烁,模糊了他的表情,也定格了码头地上两人暧昧重叠的影子。

1935年7月,上海市禁烟委员会成立。在□□的支持下,杜月笙等人出任常务委员,海关等机关收缴的各类鸦片均转交给委员会,然后又投入买卖。

禁烟委员会成立后拿出部分烟案罚金充作警察奖金,宫先生有时候看到禁烟状况表考核中高居榜首的秦川,都会笑笑。

从那时起,秦川和宫先生的身影便时时共同出没于夜上海的霓虹灯影下了。

第4章

十里洋场衣香鬓影,宝马雕车玉壶光转,上海繁华得像是一场浮在半空的琉璃梦境。

宫先生下了班更不着急回家,踩着秦川换班的时间开车接他。没过多久,两人已经把Astor、Cathay、Park的菜单都吃了个遍。

然而秦川对华懋饭店和礼查饭店的茶舞会兴致不高,只坐在桌边等着宫先生和各种陌生的、锦衣环佩的女人跳舞,当个礼貌的陪客。

第二场舞会结束不久,宫先生便回过味来,想是秦川并不喜欢这等卖弄家财、附庸风雅的销金窟,立即取消了新华歌舞厅的行程,拉着秦川去大沪歌舞厅看节目。

大沪歌舞厅就属于Cabaret,这类餐厅的重点从来不在吃东西,而是表演节目,以尺度分为三层,第一种相对高雅,第二种媚俗,第三种最开放。大沪歌舞厅算是其中档次较高的了。

宫先生的纨绔面孔逐渐暴露,秦川也无愧他雅痞人设,无论是脱衣舞还是夜玫瑰都含笑欣赏,反倒是宫先生逆反心理又起了。

无论是浓妆艳抹的千金小姐还是局票唤来的出局倌人,个个都凑着秦川多些,到后面他都不知是该妒秦川还是该妒那些女子。

久而久之,看着绛色的窗框觉得不如秦川唇色明亮,闻着瑞脑金兽觉得不及秦川衣上的烟草余味虽然都是他自己卷烟厂的货,但熏在秦川那身黄皮警服上就是比他自己点燃的时候香一些。

何况宫先生酒量颇“差”,有一次写了局票叫酒店伙计送去堂名,倌人还没来,他就把秦川当成了倌人,箍在怀里不肯撒手。

好在秦川警服配枪从不离身,保险推开,枪口怼脸上,宫先生这才老实了。

宫先生面上耍着酒疯,心下颇为遗憾,却不得不消了寻花问柳或者借机近水楼台的心思,转而带秦川去逸园赌狗。

然而秦川珍惜口袋里的零碎公饷,无论宫先生怎么引诱都不肯下大注本质是他识破了宫先生主动借钱怂恿他赌的阴谋:虽然姓宫的一直对他秉持嘴上信口调戏、行为规矩守礼的方针,但并未有效瓦解秦川的戒备,他觉得姓宫的完全说得出“欠我的钱肉偿吧”这种鬼话。

一日宫先生拉着秦川去亚尔培路霞飞路看Hai-alai。一眼望去,数名从西班牙聘来的球员在极宽阔的场地内显得极渺小。

上海的夏日可谓七月流火,一等包厢内却开着冷风,桌上还摆着精致的时令水果,连块无用的西瓜皮都雕了如意祥云。

再有几十分钟就要开新一盘赛事,侍者端着托盘来问宫先生买什么赌券,除了赛事也可以买球员输赢,分2元、10元两种。

宫先生随手买了一沓真就是厚厚一沓,至少十几张。秦川瞟了一眼,有几张独赢和赢连位的赢面甚至是互相冲突的。

侍者拿了不少小费,带着怪异的目光毕恭毕敬、轻手轻脚地关好门离开,秦川忍不住嘲道:“宫老板这是,打发叫花子?”

宫先生正在剥葡萄。他手指极灵活,轻轻一捻,葡萄皮便迅速从顶端开裂皱缩至指尖;再一翻手,剔透晶莹的紫色珠子便滚进了白玉碟里。

他攒了十几粒便一并推给秦川,闻言漫不经心地用真丝帕拭了拭手:“大概五十年前,欧洲的商人在做大宗交易商的时候已经开始使用远期合同就是在未来某一时间以确定的价格进行买卖的约定,秦队知道是因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