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容颜貌美,宛若画卷,莞尔一笑,唇角便绽出一抹霞光,羞了云月。

萧凌云却无心欣赏,浑身僵住。

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常常一道行侠仗义,同吃同睡,佩剑都能混用。因此这个秘密只有燕霜州知道,他从不喝酒是因为,他沾酒便醉。

然后,什么实话都往外说。

会骂陈宪之伪善,会夸燕霜州貌美,甚至肆意点评嘲讽各派弟子武艺高低……德行极差。

他向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从不吐露真心,因此半点酒不敢沾。

萧凌云不知是要问什么,紧张地往旁边挪了挪,温声劝道:“霜州,我相信你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且问便是,我绝不骗你……咳咳咳……”

他因刑枷束缚,跑又跑不了,躲又躲不掉,只能被燕霜州推倒,硬灌进两口酒,呛进肺里,咳个不停,晶莹水珠沿腮边淌落,沾湿了青衣。

不过两口,刚咽下肚,就面颊泛红,眼神迷离,眩晕混沌很快席卷全身,操控了他的意识。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他不能接受自己是不清醒的,不能接受自己忘记报仇,忘记自己的身份,于是大口呼吸,想从混沌中挣扎出来。

清冽的声音,自远方传来,震颤心脏。

“凌云,你当年,为何邀我一起走?”

他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恍若被一个不属于他的人占据了身体,潜藏在灵魂里苦苦压抑的自私无情的那面苏醒了,就如同他的二哥,常在酒后乱性,肆意残杀生灵。

“呵呵呵呵……”

他已无暇多想,只听到自己低低冷笑,若痴若癫,眼光含恨,冷漠地质问:“你真的不懂吗?你忘了我当初说的话了么?霜州,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好伤心。”

燕霜州愣了一会,却是默然道:“你才是,最让我伤心。”

他悲戚笑道:“二十年了,问这个还有何意义?我是个自私怯懦的人,那些话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刨根问底,于你于我,都没好处!”

燕霜州坚持道:“别说二十年,哪怕你死,也要给我一个回答!”

他透过朦胧雾气,温柔望着那张俏美的脸,往事一幕幕回放,从相遇,相知,到决裂,他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好像是

霜州,仙门已无我容身之处,我知道你是燕山首徒,前途无量,但是……你能不能……放下这些,跟我走?

想到这,他仿佛又找回当时的自私,明知他不喜欢,硬是拖他走上一条血淋淋的路,哪管他的感受?

于是下定决心,答道:“我只带你走,是因为……”

话未说完,忽得一阵风起,把遍地残红,刮得满天乱飞,芳草斜倒,温度骤降,凄厉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

不对,那不是风,是无处发泄的戾气。

萧凌云感觉到危险,转头瞧去。

却见杨迹不知何时,站立阶上,正无表情地看着他,面色冷峻,唇角紧抿,深邃眼眶中,直直射出冷锐而凶暴的寒光。

萧凌云瞬间清醒,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落到杨迹手里才四日,就已被收拾得仿若换了个人,便是醉得再厉害,也能读懂那个阴鸷森寒眼神是什么意思。

当徒弟露出这个眼神时,意味着他很生气,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迹缓缓走近他,他走路小猫似的,脚步轻盈,萧凌云却觉得他每一步都沉沉踩在自己心上,连足音都令他心惊肉跳,不由微微发抖,本能低头,不敢直视那双凶戾的眼眸。

逃避无用,杨迹以指节拧起他下巴,迫他抬头,审视着他惊瑟苍白的脸,极其温柔地问:“师父,朋友来看你,开心吗?”

萧凌云下颚现出两道鲜红指痕,可见手劲之大。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真的温柔,而是在享用猎物前,狎戏一番罢了,抖得越厉害,几乎脱口求饶,但因好友在场,改为摇头,用眼神示弱,盼他息怒。

杨迹对他的惶恐视而不见,轻描淡写道:“师父朋友遍天下,想必今日是不够你见了,不如再跪几日吧,这枷锁,也接着戴吧。”

此话如晴天霹雳,萧凌云当即溃不成兵。

他实在熬不住枷刑示众,这两日战战兢兢,服侍讨好,未敢有半分违逆,忍耐着不敢求,今日清晨,杨迹总算松口,答应解除身上刑罚。他满怀期待,以为终于能解脱了,不想等到的却是轻飘飘一句话,残忍地把他打回地狱。

他万般绝望,很想跪伏在地,向徒弟哭泣讨饶,向他保证,无论怎么伺候都愿意,想玩什么花样都答应,只要能饶过他,卸下枷锁。

他十二岁遭难,忍辱负重,殚精竭虑,心里岂能不悲?但从不轻易落泪,怕遭人耻笑,怕萧家蒙羞。可自落进徒弟手里,他每晚都会哭到喉咙沙哑,不把他欺负到哭,杨迹是不会停手的。

他在徒弟面前,早就没有任何颜面,但有外人在,便故作矜持,满含哀求地望着杨迹,无声乞求。

可任凭他望穿秋水,杨迹就是不为所动,不肯收回成命。

两人没有只言片语,暗潮涌动,一个哀求,一个冷漠,燕霜州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忍无可忍,呵斥道:“杨迹!你当着我的面,就要欺负你师父吗?”

杨迹毫不在意地笑笑,垂眸瞧了瞧萧凌云,施施然问道:“师父,我欺负你了吗?”

萧凌云道:“没有。”

杨迹面色微沉:“不要说谎。”

萧凌云坚定道:“绝对没有!”

杨迹英挺的眉间含了点笑意,似是满意,暂时放过他,淡然道:“听到没,燕叔?他犯的罪行,哪件不让他死上千万回?我既没杀他,也没砍他手脚,只是让他跪两日反省罢了,有何不妥?你管不住他,以后我会管束。”

萧凌云教徒弟未有条条框框,听闻这放肆的话,不以为忤逆,何况杨迹是仙盟大将军,他是阶下囚,罪行累累,被他管束,理所应当。

然仙门最尊师重道,弟子当毕恭毕敬侍奉师父,燕霜州哪见过这种徒弟,手指一抬,佩剑白虹应声出鞘,声色俱厉道:“住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敢说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可知欺师灭祖,乃是死罪?”

剑锋清寒,剑意激荡。

杨迹未动兵戈,静立在万千道剑气中,朔风四起,呼啸涌动,他的衣角却纹丝不动,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