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翎之忽地想通了。

原来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天生冷血。

谢翎之恍然调转矛头,对准自己,开始新奇而深刻地自我剖析。

他的情感地带是一片空寂狭隘的荒漠,寸草不生,死气沉沉。几株生长不良的枯槁沙棘在贫瘠的沙土间半死不活地盘虬,那是他对父亲和母亲的恨这样说似乎有些夸张,他对他们的感情倒还没浓烈到那种地步。他确实怨仇害得他们一家颠沛流离的父亲,也记恨抛下他而独自带着妹妹另嫁他人的母亲。但,相较于世俗意义上的“正常感情”来说,这还达不到恨的程度,更类似于排斥,和反感。

不过这片荒漠也并非全无朝气。沙尘最中心、最隐秘的地方,独独矗着一方生机盎然的绿洲。绿洲里惟有一个活跃的动点一只三色的琥珀眼小猫咪。

是他的妹妹。

满目的荒芜中,只有这只小猫在绿野间跳踉欢蹦。

她是他情感世界唯一跃动的色彩。

认清自我的那一刻,谢翎之忽觉,他对姝妤的爱陡然间更上一层楼。

浓到了最极致。

那晚他满怀着对妹妹的思念睡去,次日,又满脑子都是妹妹地去上学。学校里的人依旧像是跟他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但也同样有人不在意他的冷僻,执着地想跟他打交道。

“伊戈尔,要来一起踢球吗?”

有个蒙古族的同学热情地发出邀请。

在额尔古纳,谢翎之一般都被称呼最初的名字。

谢翎之冷淡地垂着眼睫,正要跟以前一样开口拒绝,脑子却突地划过一簇火花。

波留莎这时候会怎么做?

这个想法将谢翎之微启的唇定住。

他眼神怔怔,视野竟依稀浮现出波留莎纯稚可爱的笑靥,他凝望着那张虚幻的脸蛋,鬼使神差地提起一抹弧度相似的笑。

“好啊。”谢翎之抬起眉,刻意仿着波留莎的神态和语气,微弯的黑眸闪烁粼粼的光,嗓音轻扬,“我们一起去。”

他现在一定像极了波留莎,至少有八分相似。谢翎之敢断定。

那个小同学愣了愣神,没料到他会答应,还是这么明朗地答应。不过仅片刻便笑得更加开怀,他招手示意谢翎之跟上,同时转身冲同伴喊:“伊戈尔也跟我们一起踢球!”

他的同伴们显然也有些意外,个个面露讶异。谢翎之信步向他们走去,面上维持着那抹完美无缺的笑容,加入了他们的游戏。

那场球踢了不足十分钟,谢翎之却顺利融入了第一个小团体。

整个过程中,他与旁人的每一次视线对接、语言交流、甚至肢体碰撞时的反应,都奠基在波留莎的原型上,以他的存在方式稍作修改,展露于人。

结局是他大获成功。

他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欢心。

自搬到额尔古纳以来,谢翎之头一遭如此喜悦,直到坐回座位,他都还挂着喜不自胜的真心的笑。然而这笑容中的每一分欢愉却又都跟这一圆满的结果,以及新交到的朋友毫无关联。他感到开心的唯一原因是:

波留莎果然是完美的。

他不过是对她的举手投足略做些拙劣的东施效颦,就能够收获到这么多的喜爱。

他现下有多受欢迎,就证明波留莎有多讨喜。

波留莎果然是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哦,波留莎……波留莎波留莎波留莎波留莎波留莎波留莎波留莎

我们何时能再相见?

一想到如今的孤冷,谢翎之便无法自控地再度沉入痛苦。他意识到他对波留莎的爱来得理所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相同的血脉,哥哥的责任,更因为波留莎天生就值得被爱。就算他只是冒充她的虚影,都能收割一众殷勤的亲近。

他们喜欢他,就相当于喜欢波留莎。

这样就好像波留莎还陪在他身边一样。这种奇妙的感觉蓦地从谢翎之心底冒出头,在他恍惚的精神世界飞速成长,蔓伸至全身的神经血管。

他忽然从这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中收获到难以言述的幸福感,这一点点虚幻飘渺的幸福温暖了他孤寂多时的身体,令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爱上了模仿波留莎的游戏,并乐此不疲、日以继夜地持续了下去。

这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游戏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难事,波留莎的一举一动都印在他大脑中,他只需搜索、参照,然后依样学样将自己塑造成最契合波留莎的形象。

谢翎之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他想,波留莎……不,姝妤现今在滨江过得很不好,每次和他打电话时听起来都怏怏的,不复从前的活力,那么,等他们见面了,他如今的模样说不定能够令她重新快乐起来,就像她曾经给予他爱和快乐那样。

可惜,到了他们真正见面的那天,他却没能把自己的新形象第一时间展现给姝妤看。

“姝妤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现在正在医院……还没醒。”

元旦前夜,谢翎之兴冲冲地嵐申打去电话,却只听到妈妈这句夹带啜泣的低哑声音。

他握着电话,呆怔在原地。

那天晚上,谢翎之以决不妥协的姿态闹腾了半宿,硬生生逼着奥列格和玛尔法带他去了滨江看望姝妤。

而他步入病房的那刻,也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第0035章 白纸

被褥,床单,枕套,满目雪白。堆满水果花束的角落被病房顶灯晕上暗黄的光,四处飘逸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寂静的空气缀着低微的泣音。

谢翎之定定地站在病床边。

时隔半年,他又一次见到了妈妈顾岚,也见到了张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