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第一次从姝妤嘴里听说这个名字,至今,满打满算也有十年了。

这三个字依旧令他作呕。

谢翎之垂了垂睫,松散靠在棉绒填充的椅背,微阖的眼瞳映出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飞速流逝的景象被深褐色玻璃车窗打上一层暗光,恍似横跨年代的老电影。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分别搭在左腕石英表漆黑冰冷的两条表带,指腹顺着整齐排列的金属纹路缓缓摩挲,脑海渐次漫出当年姝妤在电话中对他倾诉的一字一句。

是的,他还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姝妤对他说过的每一个字,甚至上扬或下抑的语调、微微沙哑拖长的尾音(那是她撒娇的表现,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对他说话时总是在撒娇)、以及缄默间轻轻的叹息。他们的每一段通话时长几乎都是姝妤占据主阵地,她会先雀跃地喊一声“哥哥!”,然后再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她的生活当然,这一部分大多时候就不是愉快的口吻了。所以她的滔滔不绝在日益缩短,缄默的时长渐渐扩大,淹没着他们两人轻轻的呼吸。

她说,妈妈带她搬进了张叔叔家,张叔叔家特别大,特别精致,她在这里都不敢乱动东西,怕碰坏了什么被妈妈骂。但是她希望哥哥以后也能来,因为这里真的很漂亮很暖和,她想和他一起住。

她说,张叔叔有个女儿,比她大两岁,叫张婷婷,婷婷姐不太喜欢她,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把她推了下去,她摔得好疼,但是有张叔叔在,她不敢跟妈妈抱怨张婷婷对她不好。

她说,她在新班级竞选学习委员失败了,因为张婷婷跟他们班同学说,妈妈是破坏她家庭的小三,所以班上同学都很讨厌她。

她说,她很想他。

……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呀?”

“哥哥,我好孤单,我想你了。”

“哥哥,我今天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张画,画的我们两个,老师还帮我重新画了一遍,可好看了,等你回来我给你看!”

“哥哥,我不喜欢新学校,没有人跟我玩,大家都讨厌我……”

“哥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最后一句话,谢翎之记得尤为清晰,因为姝妤是大哭着跟他说的。她在电话那端泣不成声,连自己遭遇了什么都说不出来,谢翎之猜测有可能是压抑太久后的崩溃发泄他妈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姝妤那时的哭声宛如魔咒一般回荡在他脑中,姝妤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直到妈妈抽走了手机,挂断电话,徒留他一个人孤冷痛苦地守着电话忙音。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姝妤,梦到她躺在他身侧失声痛哭,满脸都是泪水,哭成了可怜的小花猫。

这么漂亮的小脸,怎么可以哭泣?

他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20苼33苼52】轻声安抚。姝妤很快就不哭了她一直都很好哄她甜笑着抱住他,又在他胸膛蹭着脑袋撒娇,小小的一团蜷缩在他怀里,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就如同他们分离前的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然而一阵鸮鸣将他惊醒,他猝然睁眼,发现自己仍是孤单一人。

他的怀里空空落落,挑着窗户缝隙钻入的森寒夜风打着旋从他睡衣胸口拂过,带起衣襟冷清清的飘舞,提醒着他残忍凉薄的现实:他和姝妤已经分开了。

他的妹妹、他的姝妤、他的波留莎,现在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而且她过得很苦楚。

谢翎之翻身侧躺在床上,几乎是痛不欲生地抱住头颅,心脏的疼痛像病毒一样蔓延到五脏六腑,窗外的猫头鹰仍在咕咕啼鸣,可他却分不清,耳边究竟是猫头鹰的鸣叫,还是姝妤的哭声。这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混杂纠葛,他快要被逼疯了

他霍地站起身,劈手将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面,又用力蹬翻了桌椅,继而抓住窗台上那栽着美人蕉的花瓶边缘,将花瓶一把摔碎!他把整间屋子砸了个稀巴烂。

奥列格和玛尔法着急忙慌赶过来之时,只剩下一地残墟,而谢翎之喘着粗气站在残墟中心,黑黝黝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霜冷的光,活似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

第0034章 模仿游戏

看清这满屋子的狼藉,奥列格暴跳如雷地大骂:“臭小子你他妈找死啊!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发什么疯!”

谢翎之默然看着他,黢黑冰冷的眼眸竟看得奥列格心里发毛。奥列格不禁越发怒火冲天,他反身从客厅取来鸡毛掸子,想好好“教育”一下谢翎之,却被玛尔法死死拦住。

“你别打他!伊戈鲁什卡肯定是心情不好才会这么做,我们应该跟他好好沟通!”

“沟通个屁!!”

“你出去!”

玛尔法拼力将暴怒的奥列格赶出卧室,转头对谢翎之温和而包容地笑:“伊戈鲁什卡,你为什么要摔东西?”

谢翎之依旧静默。

奇异地,心神被突然闯入的爷爷奶奶牵走后,他的情绪忽然又恢复了与平常别无二致的沉寂。

沉寂如同一潭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

这时,谢翎之才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会为之挂怀、牵念、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亲人乃至所有人,似乎只有姝妤一个。

爷爷奶奶当下站在他面前,他们的恼怒和担忧,又或者以往任何情绪,都没有对他的心境造成半分影响。他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自责,好像他们只是跟他全然无关的陌生人。

这是为什么?

明明爷爷奶奶就和姝妤一样,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他们还对他近乎无底线地宠爱,乐于满足他的一切需要。

为什么他没有像爱姝妤一样爱爷爷奶奶?

这个突兀冒出的问题令谢翎之回转冷静,他轻轻拭去鼻尖的汗,一派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哦,没什么,我只是想我妹妹了。我可以回去看看她吗?”

玛尔法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回去啊……这恐怕……”

“我知道了。”

谢翎之状似懂事地点点头,而后什么都没说,对满地的残渣碎屑视若无睹,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玛尔法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上写满对他此时状态的不放心。

谢翎之侧身看着她,目光藏在阴影里,裹含的唯有审视和思索。

他知道玛尔法接下来会怎么做:用家中微薄的积蓄,为他提供昂贵的物质补偿。可能是BGV16的拳套,可能是Yonex羽毛球拍,也可能是最新款的Switch。

他们只会用这种方式来安抚他。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们。毕竟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方式都的确是最管用的。他们又没法像姝妤那样,仅是站在他面前,就能令他心情欢愉……

哦。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