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再需要他留下。
“好的。”她乖顺地点头,然后就愣愣地看着他不出声。
明明也只过了几个月而已,但对于深居乡下的林春水来说, 就好像又过了一个五年那样漫长。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沈时和, 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脸,忘记了自己追来的目的。
沈时和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好像是在等她是否还有什么话说一样, 等察觉到她确实没有挽留的意思, 而自己也的确到了离开的时候,便艰涩地退了一步,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几乎要从林春水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她突然醒过神来,想起自己追出来是为了什么。
她拔脚匆匆追上去,追得气喘吁吁的。
“等、等一等。”
这一次沈时和没有停顿,立刻回过身来。
有一瞬间,林春水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是期待的,但她并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她只是把自己刚才忘记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喝的是农家自酿的米酒,后劲很足,待会儿可能会头疼。”
她略微喘了口气,迎着他的目光,把话说完。“回去后记得多喝水。”
沈时和一怔,视线又偏离开去。
“好。”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之前更哑了,几乎只有一个气声。
林春水面朝向他,往后退了几步。“那、我先走了。”
沈时和仍然没有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林春水不再拖延,转身,像刚才来时奔向他一样的速度,匆匆跑开。
她的脚步很急,还有点自己说不出的慌乱,一直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沈时和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等回到方才吃席的邻家院落,席间仍然是热热闹闹的,许多人同时在说话,显得十分嘈杂吵闹。
林春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在落座的那一刻,仍然察觉到旁边人视线追着她过来了。
她多余地跟韩娟说了句:“我回来了。”
韩娟碗里的饭菜好像没怎么动过,手里倒是一直拿着筷子,只是捏得紧紧的,林春水有点担心那双脆弱的木筷会被一个突然的动作折断。
可能是现在脾气好了许多,韩娟没有当初发作,也可能是当着乡邻们探寻的目光,又不得不生生忍下。
所以明明林春水感觉到她应该是有话要说的,最后也只是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说:“赶紧吃饭。”
宴席吃完,林春水又推着韩娟原路回去。
这一路上没有再见到刚才的身影,也没有身后有人看她的感觉了。
到家之后,韩娟才发作出来,不过比起以前已经算温和许多,起码没有摔摔打打,只是反复逼问林春水,他来做什么。
林春水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现在也没有必须要知道的理由了。
因为林春水的态度实在诚恳,加之今天在短暂离开后,确实如约马上回来了,所以韩娟不似以前那般风声鹤唳。几番逼问无果,就自己推着轮椅回房,不再和林春水说话。
午休之后,韩娟说上午已经出过门,下午就不去散步了,林春水便自己回房伏案工作,直到傍晚时分才出来,母女两人还算平静地吃完了晚饭。
入夜,外头下起雨来。
一开始是细雨,后来雨势渐渐大了,沙沙地打在窗外的树叶上,嘈嘈切切,如一曲旧日老歌。树影稀疏地落在窗前,有时动,有时不动。
林春水又伏回了书案前,点了一盏台灯,缓慢地翻动着书页。
有激进的雨点跃过纱窗空隙落到她的书页上,她怔怔地看着,半天才想起来用手指拂去。却忘了雨点不会被赶走,只是柔软了她的纸张,变成一个洇湿的疤痕。
在某一个时刻,她仿佛听见了一声喷嚏声,可是那声响很快戛然而止,令她怀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觉。
墙上的时针一分一秒地走着,不疾不徐到令人心焦。
林春水恍恍惚惚地阅读着那些艰涩的文字,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
直到时针走到九点那一格,发出啪的一声轻微声响。她如突然惊醒一般,看向身后的房门。
对面的房门紧闭,韩娟已经睡下了。
林春水又回头盯着方才已经盯了一小时的那页书,几秒后猛地站起,没穿鞋子,匆匆走到家门口,在玄关处拿了两把伞,悄么声的打开了门。
屋外夜色已经变成一片雨幕,泼墨一般打在伞面上。
林春水绕着自家房子走了半圈,走到自己房间前,朝树下轻轻开口:“快回去吧,雨要下一夜呢。”
说着,把手中另一把伞递出去。
树影一动不动。
林春水坚持着,半截手臂伸出了雨伞遮蔽的范围,被雨点沾湿。
半晌,一只男人的手抬了起来,接过那把伞,道了句谢谢。
那声音竟比白日听上去又暗哑了许多,还带了点鼻音,在沙沙的雨声中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了。
林春水向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却听到树影下传来一声喷嚏,比她方才在书桌前听到的清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