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再重逢
◎他应该和更好的人再一起。◎
万溪镇有一条主河穿城而过, 当地人管它叫嬢嬢河。沿着河流下行, 会去往城市; 逆流而上,则会来到地图上只用一个小点表示的一个名叫日夕村的地方。
林春水现在就在这里。
这里也是她的外公外婆, 也就是韩娟的父母生活过的村庄。
由于人口迁移, 日夕村已经很少有青壮年, 甚至连韩娟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多见了他们大部分在二十年前桥梁建起的时候, 就陆陆续续去往了下游的城镇。
林春水刚回来时, 因为当地长辈好奇的视线也有过一些不适应, 不过现在已经慢慢习惯, 能够较为自如地推着韩娟从田间地头经过了。
自然,这里很少有年轻人喜欢的那些东西, 既没有酒吧夜店, 也没有网红咖啡馆, 甚至要给家里拉条网线都费尽周折。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回老家后韩娟的情缮变得很稳定, 这里没有什么会触动她不快回忆的人和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过脾气, 也不会对林春水的事情指手画脚, 而林春水则时隔多年,终于在母亲身上感受到类似温柔的痕迹。
每天,林春水几乎是和太阳一道起来,洗漱、吃早饭、帮韩娟做复健。忙完了这些之后就差不多到了九点左右,她先登录工作邮箱, 查看编辑有没有发返修意见, 接着就开始这一天正式的工作:给一本英文小说做翻译。
这可以算是回老家的第二个好处了。
虽然没有了薪水丰厚且稳定的工作,但林春水终于开始尝试自己一直真正想要做的事。而且因为选择做翻译不是迫于韩娟的要求才做的, 也就更加显得这份新工作趣味盎然。
目前林春水手上正在进行的翻译项目有两个, 一个是一本科普小书, 林春水用了两个月译完后交稿,现在会根据编辑的要求进行一些修改和完善工作。另一本书则是新引进的小说,林春水刚刚完成通读,正要开始初译。
虽然两本书的责任编辑不是同一个,但性格都有点像,因为林春水不愿意使用社交软件,就很体贴地用邮件联系,邮件的措辞温和而严谨,既照顾了社恐的林春水的情绪,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疑问的地方。
林春水第一次没有在工作中承受压力,反而得到了额外的快乐。
她虽然不善交际,却热爱语言,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包括最近开始自学的西班牙语,都充满了兴味。
她喜欢为那些字句反复斟酌的过程,喜欢游弋在母语和外语之间突然灵感一闪的瞬间,喜欢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写下一句流畅而又准确译文的成就感。
这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日子就在修修改改中一天天过去了。
日夕村颇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只要林春水不特意去网上搜寻,对外界日新月异的变化几乎一无所知。
在很少的时刻,林春水的心头会不期然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这种时刻通常出现在夜深人静,又或者是林春水路过村口小卖部,不小心瞥见了货架上摆的各色酒瓶的时候。
尽管耻于承认,但在林春水的神经回路里,沈时和这三个字和酒是连在一起的。
就好比辞典里会用近义词来释义,林春水的辞典里写着沈时和:一种易成瘾物质;酒。这两个词往往可以互换。
正是在这样模糊而暧昧的词义中,林春水深刻地意识到,沈时和应该和更好的人再一起。
那个人应该出身在有爱的家庭中,被温柔的父爱和智慧的母爱滋养,拥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不菲的收入来源,在收到他的礼物之后,可以回报以同等价值的回礼,在拥有他的爱之后,也可以以同等的能力去爱他。
他应该拥有健康的爱情和爱人,而不是一段可有可无的艳遇,和一个颓丧的酒鬼。
不可否认,离开沈时和之后,林春水仍然时常想念他。
但所有戒酒人都知道的一个常识就是,绝对不要复饮。
她将自己三年戒酒习得的知识全部用于对沈时和的戒断,彻底斩断自己有复饮的机会,不见面,不通话,不联系。
唯一的放纵,只是在脑海中短暂地回想这个名字,在仍然感到留恋的同时,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然而生活总是会有一些猝不及防。
比如这天林春水推着韩娟散步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住得很远的乡邻,用土话热情地邀请她们去家里吃喜酒。
林春水是不想去的,吃喜酒在当地是货真价实地要吃酒,无论主客,都要一醉方休才不失礼。
但韩娟马上就答应了。毕竟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现在又乡里相邻的,她没有道理拒绝。
当着邻居的面,林春水没说话,默默地把韩娟推回家里之后,才和她商量:“妈,我能不能不去?”
韩娟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怎么?”
林春水犹犹豫豫的,不想说自己戒酒的事,推说自己有事。“我把你送到他们家就回来行不行?”
“那怎么行?人家又不懂你是在家工作的,你人都去了又回来,人家还不得以为你瞧不起他啊。”
“可是……”
“还是说你瞧不起我。”韩娟突然神色一冷,又用那种林春水有阵子没见的表情看她,“你瞧不起我们老家是不是,你也根本不想回来,你就想留在云城,等着你那个……”
林春水几乎是慌不择言地打断她。“我去。”
“我去。”她再一次妥协,不管是出于对韩娟习惯性的臣服,还是因为不想听见那个名字。
于是第二天中午,林春水推着韩娟往邻居家里走。
一路上,母女二人都默然无言。
韩娟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感觉不是去参加喜事,而是去办丧事的。
而林春水则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头天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她有些神经衰弱,总觉得听见了多余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跟着她似的。
可是她偶尔回头一看,又什么人都看不到。
日夕村在大部分时候都很空荡,路上少见行人,所以林春水只能认为是自己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