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时候林春水才意识到,尽管沈时和几乎占据了她世界的全部,但其实他从未带她去过自己的世界。

她既不认识他的家人,也不认识他的同事,除了偶尔在学校附近碰到过几个他的同学,其实她对沈时和的社会关系一无所知。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醒悟,没有想过放弃。因为此前沈时和从未有过不回消息的先例,她是真的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事情也是从这里开始失控的。

林春水把大学三年来攒的所有奖学金拿出来,买了一个月后飞N市的单程机票,剩下的冻结起来准备申请签证。

在林春水一门心思找人的时候,远在云城的韩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北城,在她租的小房子里等了她几天,等到林春水终于出现的时候,韩娟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怒火。

林春水跟沈时和在一起的事情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跟韩娟当然也没有,但林春水的手机卡是韩娟的副卡,航空公司发提醒通知的时候误发到了韩娟的号码上,她才知道林春水竟然不声不响地打算出国。

带着疑惑怒气冲冲来到北城之后,韩娟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离谱。

邻居们和韩娟打招呼,问她“你女儿的男朋友最近都没来了,是不是分手啦?”

房子里还有沈时和留下来的睡衣、剃须刀,以及一些林春水不会买的贵价日用品,更是把一切都展示得明明白白。

当林春水写满了失恋的苍白脸孔出现时,韩娟看了,不觉得可怜,只觉得可恨。

“你高考失心疯一样地想出省,大学年年都往北城跑去搞那个什么竞赛,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为了谁么,现在还想出国?你疯了?”

韩娟用看林政一眼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就算追去国外又怎样,他还不是照样泡洋妞。男人不喜欢你,你自己上赶着贴,你要不要脸?”

林春水则第一次直接顶撞自己的母亲:“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错吗?”

“有错!”韩娟的眼泪和尖叫一起掉出来,“你看看我!看看我!”

她大哭着说:“你看看我有什么好下场吗?”

林春水一下心软了。

她知道韩娟对林政的感情,并不是林政口中“仗着娘家胡作非为”,也不是镇上人所说的“为了钱勾搭了城里人”。韩娟是真的喜欢过林政,喜欢的程度并不亚于林春水喜欢沈时和。

可能这就是宿命。母亲遇到过的劫难,女儿也遇上了。

在韩娟眼里,林政与沈时和都是外头来的男人,家境要比小镇上的女孩子好,眼界更宽,心思也更活泛。玩弄女孩子的感情时只是贪图新鲜,并没有做长久打算。她误打误撞怀了一个林春水就算了,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也走上这条老路。

可是韩娟一辈子强横惯了,软话不会说,只会一遍又一遍地痛骂:“你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林春水哀哀地求母亲:“我只追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怕他出事,我去看一眼,不管他还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只要看到他,我就放心了。”

那时候林春水确实离出国只有一步之遥,因为她的签证面试就安排在那天。

她不顾韩娟又是哭又是骂,还是拿着材料出了门。可是仅仅半个小时后,她接到邻居的电话,说韩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现在人动弹不得。

林春水不得不匆匆往回赶,和邻居一起把韩娟送去医院,一路上她都在祈求老天善待她的母亲,可是结果出来仍然是她预想中最糟糕的一种。

韩娟的两条腿均有不同程度的骨折,部分神经组织受损严重,以后运气好还能依靠拐杖行走,不过目前只能依靠轮椅。

当医生护士全都离开,林春水哭着问韩娟还疼不疼时,韩娟没有了此前和她吵架时的戾气,反而用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语气道:“你知道吗,我是去追你的时候摔伤的。如果你不走,我的腿就不会断,可是如果你没有去倒贴那个浑小子,你也不会走。”

她握住林春水放在床边的手,力气奇大。“我的腿是因为那个姓沈的小子断的,你明白吗?”

“妈妈被他害成这样,你还要惦记他吗?”

韩娟的话像当头一棍,终于让林春水认清了现实。

她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是那代价不应该由别人来支付。

她退掉了机票,把钱用来支付韩娟的医药费,然后带韩娟回了云城。

大四那一年她没有再放精力在英语竞赛上,而是按照韩娟所希望的那样找了几个实习,最后在毕业时进了一家平庸但稳定的公司,一待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她没有主动再提起过沈时和,但在韩娟因为病痛情绪失控的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地承诺:“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韩娟数次介绍熟人的孩子叫她去相亲,她也会去,只是都没有后文。不过韩娟好像并不在意她相亲进展不顺,不会因此就骂她或者不高兴。林春水也就乐得单身一人,了无牵挂。

如果不是沈时和五年后又突然出现,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她可能还会继续再过五年,甚至十年。

与沈时和刚刚回来带给她的震动相比,也不过就是过了三个月,林春水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平常心。

“你要多早走呢,今晚还在吗?”

“今晚我留下,明早走。”

她很平静地接受了沈时和会再次离开她的既定实事,也不会再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去试图挽回了。

沈时和在告知她之后,好似也有些烦恼,尽管强撑着笑脸和她说话,但林春水感觉得出来,他的情绪相比之前有些低落。

林春水猜测是那篇不合时宜的绯闻报道引起的。如果那篇报道在沈时和求婚成功,与舒泠正式在一起之后发表,想必他会轻松很多。

在这件事上,林春水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也确实不想见到沈时和这样强颜欢笑。可是能够让沈时和高兴起来的办法,她搜肠刮肚地思来想去也只有一种。

她很主动地去吻沈时和,跨坐在他的身上,触碰他喜欢被触碰的地方。

沈时和没有拒绝,给她很温柔地回应,但是在林春水的手碰到他皮带的时候,他拦住了。

林春水分明感觉到了他并不是毫无所动,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带任何绮念地摸了摸她的发。“抱歉,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如果林春水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沈时和第三次拒绝她。

假设何团团和韩娟说的没错,曾经沈时和跟她在一起只是为了贪图身体的愉悦,那么事到如今,他对她连这一点意图都没有了。

痛是爱的同义词,但幸运的是人类对于任何事物都有耐受性。

林春水在反复咀嚼沈时和的不爱后,终于有了面对痛楚也波澜不惊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