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和本来想说不麻烦, 但架不住林春水在他背后一直轻轻推她, 他只好回身跟林春水说了句“回见”,就真的走了。
电话里韩娟和林政的争执还没有结束,林春水从韩娟那句“叫你老婆去找小三的麻烦,别来烦我”判断,这事跟林政还有几分关系。
果然,林政在警察到场后匆匆赶来,在警察的追问下不得不吐露了实情。
原来那位曾经错误地把小三帽子栽赃在韩娟头上的林太太,最近遭遇了真正的小三。
不过和过去一样,这位林太太的判断力不怎么好,她偷听林政的电话,偷看林政的手机,误把最近和林政联系过几次的林春水当成了目标,正好林春水透露过这几天都在店里帮忙,林太太得知消息就匆匆忙忙就找了人来找茬。
知道了来龙去脉,遭受了无妄之灾的韩娟当然很生气,但她生气的地方不在于什么小三,而是
“你跟阿水联系做什么?”
韩娟看林政的目光向来是带着恨意的,但从未有此刻如此之深。
当着外人的面,林政的话向来冠冕堂皇:“我和我女儿联系有什么问题吗?她现在大三,也要开始为毕业做打算了。我关心她有没有找实习,告诉她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来找爸爸……”
“女儿?”韩娟打断他,“你问问阿水,她现在还叫你一声爸吗?”
其实是没有的。林政此前也并不会管林春水叫女儿。
不过那已经是林春水上大学之前的老黄历了。自从知道林春水复读后考了云城本地最好的大学,又连着两年代表学校去北京参加竞赛,林政就渐渐对林春水上了心。
林春水大概知道原因,可能跟他后来生的那个儿子过于不成器有关。不过她并没有太把这种差别对待放在心上,最近林政问要不要给她买套房子,写她的名字,也被她拒绝了。
只是这些事她都没跟韩娟说,一是她觉得没必要,二是她觉得韩娟听了容易反应过度。
韩娟果然就反应过度了。如果不是在场有警察拦着,可能当场就会演一出全武行。
当着警察的面,闹剧短暂熄火,在韩娟带着林春水回家,林政跟来后又再度爆发。
林政来的主要目的是希望得到韩娟的保证,不要把事情说出去。
他现在的职位比从前又更高了些,一有风吹草动都很容易令他心惊胆战。他跟他太太还有情人之间的矛盾固然是要解决的,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封住韩娟的口。
为此,他开出了异常优渥的条件。当然,是对比从前二十年他的不闻不问而言。
他尤其强调了对林春水的优待:“现在不比从前了,还没毕业就要先准备起来,把简历刷得漂亮些。这样,我先替阿水在大公司找个轻省的实习,我去和相熟的老板打个招呼,可以让她参与几个项目,以后调来我的单位也有说头……”
韩娟没有等他长篇大论结束,巴掌就呼上来了。“你可闭嘴吧。当了二十年的甩手掌柜,如今想起来养女儿了?我告诉你,阿水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你想都别想插手!”
林春水高考那年的激烈战况再次复现,这间不大的房子再度成为兵家争夺之地,战火过境之处寸草不生。林春水被逼到了门外,她的劝架声在两个大嗓门的叫嚷中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屋里持续地传来一高一低的二重轰炸乐。
“我不是跟你说过叫你不要再联系阿水了吗?”
“你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阿水复读那年,你总跟她发消息,我拿她的账号警告过你,叫你不要再找她了。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又变卦?”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跟阿水前不久才联系上,她复读那会儿我连她电话都不知道……”
林春水在门外头听着,渐渐听出了一些怪异之处,但很快又被两人闹出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
口水战最终还是演变成了扭打。两人都挂了彩,说不清楚谁更占上风一些,但韩娟有种不要脸面的疯劲,到后来。
林春水试图劝架,但她在拉开韩娟的时候似乎被误解成了偏帮林政,韩娟猛地推了她一把,说叫她滚。
后来动静实在闹得太大了,警察二度登门,林政才终于得以狼狈脱身。
等到围观的邻里都散去,一直站在走廊上的林春水摸到了家门,叫了声“妈”。
但没等她进去,韩娟就冲她冷冷道:叫谁妈呢?谁是你妈?林政给点甜头你就上赶着舔,你叫他去啊。”
林春水上前想要靠近,韩娟猛地把门一关,把她关在门外,不管她怎么拍门怎么道歉,都不给开。
日头偏西,暮春的云城渐渐起了凉意。林春水身上还穿着在后厨干活的短袖,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其实这也不是她头一回被关在门外面了,但她有些担心那扇门今天还会不会打开。
她想起小时候韩娟去接她放学,走在路上总有不认识的乡邻对她们指指点点:“看见没,跑了男人,还生了个没人要的女娃子。造孽哦。”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韩娟根本不可能听不到,但平时买菜为了一两毛钱可以撒泼的人,对这些故意说到耳边的闲话却从来不回应。
韩娟的背总是挺得很直,视线看得很远,手很用力地握拳,让小小的林春水被攥得很疼。
但林春水从没抱怨过,因为妈妈在,一切就在。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刻薄的话越来越多,韩娟的脾气也越来越坏,而林春水渐渐长到了不需要妈妈牵手的年纪,但韩娟握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攥着她的手的力度,大到令她难以忍受,甚至想要甩开了呢?
林春水觉得自己的记忆变得模糊了,连同视线也是。
她好像陷入一片沼泽地,往前会窒息,往后是虚空,她战战兢兢地站在最后的一小块浮土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突然,她的身后投下了一块温暖的阴影。
一件男士外套罩在她的身上,有人轻轻捏了捏她的肩头,问她:“要不要跟我走?”
林春水抬头,看见被淡淡余晖拢住的人,被淡金色光线勾勒出的眉目温润,神色柔和,近乎慈悲。
在那一刻,林春水觉得自己是被眷顾的羔羊,唯唯道好。
她没有问目的地,盲目地跟随他的脚步,离开困住她的沼泽,踏向未知的方向。
他们走过错落的民居,狭窄的小路,有一段台阶是青石板铺成的,不管是下雨还是起雾都很滑,她主动走到前面去,在他不小心打滑的时候适时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