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细微的沙沙声出现在林春水的耳朵里。
眼前出现了一张纸,纸面载满了数字。那些数字伴随着它们被写出来时的沙沙声,客客气气地跟她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那张纸一直在往她跟前递,林春水犹犹豫豫的,一直不敢伸手。
突然咔哒一声,有个像磁带倒带一样的短暂声响,她的心底开始回放刚才捕获的一段声音:“时和,我也留个你的电话吧。”
但这段声音的后半段却和原段截然不同。那个女孩的声音问:“林春水,你要不要?不要我要了。”
她说的是那张字条。
林春水的心立刻回答:“我要。”
接着嗡的一声,全世界恢复了声音。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林春水接过了那张纸条,听见自己说谢谢,也听见有人说不客气。
她转身,从教室走进一间狭小的后厨,到处都是油渍,空气粘腻。
一个胖胖的女人对她说:“小林,这个月的工资发了,你看看。”
她说好,低头去看,发现手中出现了一台手机。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故竟然还捏着那张纸条,她开始按纸条上的数字拨电话,电话接通,有人在电话里问她:“你要不要也来北城?”
然后是烟花炸开的声音,瓷器或者玻璃落在地上的声音,男人的骂声和女人的哭声。林春水在一片混乱中说:“好。”
再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试卷,纷纷杂杂的英语对话,有个打满鸡血的男声嘶哑着喊:“辛苦一年,幸福一生!”
林春水被这些声响吵得头昏脑胀的,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北城去,到北城去。
她冒冒失失地东奔西走,一时到了巨大的会场演讲,一会儿又在拥挤的地铁里艰难地踮脚站立。
她看到很多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来来去去,每个人经过她的时候都会说:“And you miss are no lady.”
林春水喃喃地回答:“No,I’m not.”
然后她被一股力量推倒,双手都被紧紧按着,双腿被抬高,摇晃,满世界都在摇晃。
有人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阿水,我叫你阿水好不好?”
她说好。
有人给她穿上衣服,给她擦掉眼泪,问她:“你会不会留下来。”
她说会。
然后人不见了,世界变成一片空白。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可是电话再也拨不通。
忙音,忙音,忙音。
她握着纸条往机场跑,可是刚到机场,女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愤恨地指责她:“就是因为你,我才摔断腿的,你要抛弃妈妈吗?”
她迟疑了。
下一秒钟,飞机飞起来了。
她在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中生活,工作,护理,睡觉。
但是飞机好吵啊,她睡不着。
她整夜整夜地睁眼,心里有个声音说,不要再想回北城了,只想,可以睡着就好了。
然后她就睡着了,接着又开始做梦,梦里又回到高中那间教室里,课桌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很多人搬着桌椅走来走去,发出快乐而热闹的笑声。
有人来到她的身边,又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次纸条上写着:沈时和。
他问她:“你要不要?”
不等她的心开口,她就大声地说:“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她曾经想要过,想拥有沈时和,不考虑现实性,也不考虑合理性,只是像女孩子喜欢自己的玩偶,把他摆放在最珍贵的盒子里,每天睡觉前打开来看一看。
后来她发现,如果想要拥有沈时和,并不能只支付一点喜欢和心动。
沈时和也不是一件可以随她心意摆弄的玩偶。
他是一件远超林春水预算的奢侈品,要付出很多代价。而这代价现在她已经不想再支付,也没有余力支付了。
可是,因为是在做梦,所以梦里的林春水又一次接过了纸条。
一切再次重演。
梦一个接一个地做,像一个永不停息的走马灯。
每一次梦境的轮回中,林春水都回到高中的课堂里,看到正在偷偷看沈时和的自己。
她想上前去拉住那个梦中人,劝告她不要再心动了,不要再喜欢沈时和了,但每一个梦都来不及。
她无可逃避地看着那个伸手接过纸条的少女,不知天高地厚地红着脸,露出一副被单相思蛊惑的迷醉表情。
因为沈时和太好了,喜欢他就会变成一件错误的事。
可是她不能让这个错误一直循环往复下去。
于是她用尽全力,大喊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