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林春水家的路上,沈时和犹豫了几次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但一想到他早上离开她家时,陷在软枕和被窝里那张安静的睡颜,他又不忍心将她吵醒。

沈时和早上离开林春水家时候给她留了字条,告诉她,他只是暂时离开一下。按照林春水以前的性子,只要收到他的消息,都会给他一个回应。

但直到沈时和开了一个小时的车,重新来到林春水的楼下,但他依旧没有等来林春水的电话。打开社交软件,置顶的对话框里也是静悄悄的。

在沈时和的计划里,今天是他们复合的第一天,他要带林春水去一间好餐厅,好好陪她吃一顿饭,然后再带她去看电影,逛街,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

他想把那些在文森口中再俗套不过的,但世界上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和林春水一起做一遍。

但他并没有想到,重新开始的第一天,林春水如此安静。

难道她一直睡到现在?以前也没觉得她有这么懒床啊。

沈时和没有下车,不知道该不该上楼去把她叫醒。

其实只是计划外很小的一个偏差,但沈时和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漫上心头。

这种不安不比在林春水公司楼下看到秦朝贤来接她,又或者是亲耳听到林春水说“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吧”,没有那么直接,但依然令沈时和感到坐立难安。

就像是平静水面上突然出现的一小道涟漪,明知它不足以撼动什么,但就是晃荡得人心烦。

沈时和烦躁得又想抽烟,但还是勉强忍住。

他实在不想再让林春水察觉到他身上不够完美的地方了。

时间在反复犹豫间流逝,接近十一点半,就在沈时和开始考虑要不要给餐厅去电推迟预约的时候,他的车窗被轻轻敲响了。

沈时和放下车窗,一双介于桃花眼和杏眼之间的眸子望向他,然而又害羞一般地垂下。

“阿水。”

沈时和快速地打开车门,一把将表情尚有些怔愣的林春水抱在怀里,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和她接吻。

他如愿看到那双软唇如梦中一般变得殷红,柔软而顺服。

他的确亏欠过他的安琪儿。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安琪儿重新降落在了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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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一度因为山水出众又多雾而被誉为人间仙境。

但对这样的“人间”,沈时和原本并没有感情。

虽然吴雪明是云城人,但是还没结婚就跟着沈季在北城闯荡,后来顺理成章地在北城安家。自沈时和记事起,就只有过年时才会跟父母回云城看看。

在沈时和的记忆里,云城吴家的老宅很大,却仍然显得拥挤。过于庞杂臃肿的本地亲族每每在同一时间涌入,鼎沸的人声让这座有一百岁高龄的宅邸不堪重负。

是在吴雪明生病,提出要到云城疗养,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回去,沈时和在犹豫了一阵之后,才把云城认真地看进眼里。

十六岁的沈时和随着母亲下了飞机,闻到与北城截然不同的潮湿空气,耳边充斥着嘈杂又难懂的方言,心里不无迷茫地想:啊,这就是云城。

一晃十余年过去。

沈时和重新回到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街道,林立的高楼中,依稀可见旧日光景。初秋晴朗,车窗打开一些,飘进来的凉风里混着桂花的香气。

前方信号灯由绿转红,他给车换了档,趁着短短十几秒的空隙握了握副驾驶座上的人的手,心里在想:嗯,这才是云城。

下了车,沈时和给林春水开了车门,牵着她的手走进一间日料店。

倒不是对这里的食物多么情有独钟,单纯是问林春水想去哪里吃饭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有没有人少一点的地方”。

沈时和记得很清楚。林春水一直就不大喜欢人多的地方,有时候是嫌吵,有时候是畏惧社交。

想到日料店有极为私密的和室,沈时和便带她来了这里。

穿着作务衣的服务员替他们推开隔扇,林春水安静地跟在沈时和的身后,落座。

宽敞而低矮的食案上,摆盘精致的料理一道道摆上来。

因为沈时和提前交待过的关系,服务员只在上菜时出现,并且轻手轻脚,绝不停留。绝大部分的时间,和室里只有沈时和与林春水两个人。

沈时和轻声和林春水交谈着,看日光透过纸窗柔和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含蓄而内敛,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一种无言的幸福感弥漫在沈时和的心头。

回国前外公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出于谨慎,他的回答里没有提到林春水。

可是如果与林春水同桌而食的这一幕被吴新桂看到,老谋深算的他马上就会明白,沈时和那样不顾一切地要回国,特别是要回云城,或许仅仅就是为了眼下这样一个寻常到微不足道的时刻。

坦白说,在沈时和看来,这家店环境尚可,但味道不算正宗。不过林春水很捧场,不管他夹什么给她都吃得很干净,好像对食物还算满意。

沈时和略放下心来,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一边盘算着下午的安排。林春水认真地听着,不管他说什么都应好。

这顿饭一切顺利,只是在最后出了一点小意外。

沈时和站起身时,为了扶林春水,朝她伸出了手。但他手腕上那只曾被林春水称赞是“和你的衣服很搭”的手表,不知为何突然断开,掉了下来。

餐桌上还放着盛满汤汁的寿喜锅,锅底的加热器没有关,仍在尽职尽责地维持着锅里轻微的沸腾。

林春水下意识地朝锅里伸出手。

她知道那只表并不只是昂贵和漂亮那么简单,它还是沈时和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机械在一定程度上防水,但煮久了就不好说了。

在那一瞬间,林春水只想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