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的是,林春水大学时看过一部话剧,剧里开头第一句台词就说:“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

林春水站在云城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雾色从地平线处缓缓向她脚下蔓延,慢慢向上攀缠,直到遮住她的双眼。

黄昏使人视力模糊,也使人思绪茫然。

一切都看不清楚,一切都难以解答。

而在病房里,沈时和则接待了小陈此刻最想送走的人。

“那边手术结束了。”

文森提了个大行李袋进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就喧宾夺主地往病床上一躺,一脸疲态,好像他才是那个差点被枪击中的伤患。

沈时和没说话,把林春水刚才倒给他的水又喝了一口。

文森奇道:“你就不问问他怎么样了?”

沈时和喝完了水,开始看风景。

“好吧,我直说了。”文森无奈,坐起身来,神色稍稍正经,“沈季左脚截肢,运气好的话,右脚还能留下三个脚趾。看样子是要坐着轮椅上法庭了。”

文森的重点在最后:“他愿意招供,不过条件是你得在。”

沈时和这回很快给了他答复:“不去。”

“好歹也是你爸。”

“不去。”

“要不就去一小会儿?”

沈时和瞥他一眼。

“好吧。”文森举起双手。“当我没说。”

说完他又骂了句脏话。“幸亏我正好给你带了东西,不然今天白跑一趟。”

他指了指被一进门就被他扔在地上的行李袋。“喏,案子结了,证物物归原主。”

他伸了个拦腰,站起身,临走前拍了拍沈时和的肩膀。

“事情都解决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沈时和没回答。

文森走后,沈时和又看了会儿风景,窗外雾色很重,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脑子里放得很空,什么也没想,忽然就发现天黑了。

左右也无事可做,沈时和打开了文森带来的行李袋,察看起那些阔别五年多的旧物。

当初去美国时他随身只带了必备物品,行李大多是些衣物和日用,并不重要。唯独稍微有些价值的钱包手机都在,虽然钱包里的现金已经消失,但证件还齐全。

沈时和随便翻看了几样,没什么兴趣,但在拿起手机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想到手机里还留着大学时代的一些回忆,反正闲来无事,打算打发时间看看。

这么多年过去,手机早就没电了。幸好配套的充电器还在,沈时和就把手机插在了小茶几旁边的插座上。

约莫十分钟过后,手机自动开机了。

紧接着,手机开始狂震。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不断蹦出来,全都是未接来电提示。

沈时和预料到了会有一些错过的消息和电话,但没想到这么多。手机足足震了十几分钟才算消停下来。幸亏这在当年还是个新手机,没怎么用过,才禁得起这一通猛造。

沈时和没着急,等到手机彻底充好电了,才点开第一条,也是最新的一条未接来电提醒。

但令他惊讶的是,上面的时间,显示的是几天前。

准确的说,是他接到文森的电话,从日夕村匆匆回来的那一天。

再往上翻,上一条的记录在几个月前,再上一条,是大半年前,他刚回国那时候。

前头还有一千多条记录,这一时半会儿是翻不到头了。

沈时和回忆起来,这个号码关联的是他的信用卡,而信用卡附属于母亲的信托基金,既然他没有申请过销户,理论上这个号码一直可以使用。所以如果有人给他这个号码打电话,是可以留下语音信息的。

沈时和接通了留言信箱。

只听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优雅的女声用英语一板一眼地念道:“您有一千、三百、五十、六条电话录音,按1从第一条重听,按2从最后一条开始。”

沈时和按下了2。

电话那头在嘟的一声后,传来一段很轻的“沙沙”声,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录到,只有电流的背景音。

就在沈时和以为这是一个恶作剧电话,即将跳过的时候,突然,他听到话筒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几个小时前,还和他交谈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先是很轻的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他跟我道歉了。”

然后是一种轻微的咔哒声,可能是打电话的人在摆弄什么东西,或者是指甲刮到了手机发出的轻微噪声。

这声音持续了几下,又过了几秒钟,才有第二句话: “以后我应该不会再打这个电话。”

然后是很轻微的呼吸声,和缓悠长,像是沉浸了在某种严肃深刻的思考之中。又过了许久,才公布了她思考的结果。

“我想,这就是他最终的告别,因为他要去奔赴自己的幸福了。”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