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布拼贴几百层,贴得厚厚实实,石子儿都刺不?破,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千层软底儿的鞋,能穿一百年。

“俺,俺没做什么。”祁广狼狈收回视线,假装让烛光晃了眼?睛,慌张起?身就要找点事情做,结果回过身,小牵抓了把黄豆在?地上数数玩儿,一切有条不?紊,屋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他能干的活儿来。

“你别忙了,你就坐下?。”隋宁远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对面,“坐这,陪我一会儿。”

祁广抿了抿嘴,闷闷应他一声,坐在?沈如蓉一般坐的位置上,和隋宁远隔着一张桌子,他不?干活的时候就闲不?住,手?臂搭在?桌上,连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

隋宁远看起?来好像也没想非要找点什么话同他说,祁广呆了一会,看见隋宁远放在?一边的箩筐,里头都是剪碎的料子和线头,还没整理,乱乱糟糟放了一箩筐,于是干脆拿过来,一张一张帮他理。

屋里难得安静,静得像是祁广不?曾来过的那段日子,漫长的无数年里,只有隋宁远一个人,每天夜里枯坐无聊,听听风声雨声,就这么一日日的过下?去。

但现在?又大不?相同,即使这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小牵偶尔拿不?住的豆子落在?地上哗啦啦的声响,或者是屋外两只鸡冷不?丁咕咕叫一两声,隋宁远心里面却一点不?觉得寂寞,他专注贴着千层底儿,偶尔抬头的间隙,就能看见坐在?他对面的汉子,不?声不?响陪着他。

他们各自在?烛火下?做着手?上的活儿,消磨这静谧的夜。

“阿广。”隋宁远道,“我这几日受了周寿和沈如蓉的启发,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祁广缠着线。

“这事以前也跟你提过,关于你我二?人娶媳妇。”隋宁远瞥他一眼?,见那汉子愣了愣神,接着说下?去:“男子成?年十六岁就能成?亲,你看我那弟弟,隋辉,比我岁数还小,也早就成?亲了,你和我都是十八九岁了,没爹没娘的,也没人给操持这些事,我就算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但是你,用不?用我给你操持着,找人说说亲。”

他换个姿势,低着头,不?让祁广看他脸上的神色,只装作淡淡的模样,接着道:“倒也没那么急,没说让你明儿就找个人家成?亲,只是该准备起?来了,娶媳妇不?是玩笑,得对人家好,你手?里头多少积蓄,多少田地,这些攒起?来都要趁早,所以我想问问,这事儿你怎么想?”

隋宁远这几日都在?想这个事儿,或者说,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想过这事儿,只是从前他总是抱着一死了之的心态,想着反正自个儿病重走了,庄子和狐皮都留给阿广,怎么也够他娶媳妇,但是现在?情况毕竟不?同,那么一切都要重新?打算。

隋宁远从来是个能看清自己内心的人,他非常清楚知道他不?大希望祁广娶媳妇,这种?不?希望源于人都有的自私,他等了这么长时间,才?终于不?用忍受那一人寂寥的日子,若是阿广真娶了媳妇走,那一切又要回到从前。

他自然是不?希望的。

但人不?能总是自私,隋宁远也觉着,他不?能总是不?放阿广去成?家,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这事儿。

“俺不?娶媳妇。”他思索这功夫,听见汉子这样答他。

隋宁远抬眼?,影影绰绰下?,他不?大看得清祁广是如何神情。

汉子叹气:“主人家,这事儿以前就同俺聊过,从前俺说不?琢磨娶媳妇,现在?俺的答案也不?曾变过,依然是不?娶,只要是主人家不?想赶俺走,俺就一直在?这。”

“我赶你走干什么。”隋宁远轻声笑了,手?里面的动作都慢下?来,“我倒是巴不?得你一直在?这陪着我,只是我真怕你是为了我这个所谓主人家,宁愿牺牲自个儿的幸福,这样不?值当。”

祁广仔细瞧看着隋宁远的眉眼?,发现他说这话赤诚一片,真是不?带半分的私心,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隋宁远解释他不?想成?亲这件事。

是压根不?想成?亲?不?可?能,他也是个壮年的小伙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没碰上喜欢的姑娘?也不?是,只是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用错了对象。

祁广并?不?能理解他对隋宁远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他就像是周寿见了沈如蓉,孔雀开屏似的,一门心思只想对隋宁远好。

在?汉子朴素的认知里头,这样就够了,就足够给他个不?娶妻的理由,永远在?这跟他的主人家过安逸的日子。

“俺不?知道,主人家。”祁广看着隋宁远那双温柔漂亮的眼?睛,“俺笨。”

隋宁远勾唇:“笨么,笨点好,我也笨。”

他顿了顿,短暂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祁广,郑重道:“阿广,既然如此,那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想这事儿么,若是将来错过了好姻缘,也不?后悔么?”

“不?后悔。”汉子脑袋摇成?拨浪鼓,“俺绝不?后悔。”

烛火忽地暗了暗,噼里啪啦一响,吓了隋宁远一跳,拿了剪刀随手?拨了拨。

祁广道:“灯花爆了。”

隋宁远叹了口长气,重新?捡起?手?上的活儿,忍住心里面那扑腾腾的心思,深深看了一眼?对面憨厚老实的汉子。

“行,就这么笨下?去吧,咱俩都是。”

第073章 领钱

左右没什么事, 隋宁远一边纳着千层底儿,一边用了一粒治耳朵的药丸,反正祁广就在他旁边坐着, 也不?用惊慌,静静等着失聪来到。

耳朵完全?听不?见, 身边显得更?静, 隋宁远专心致志贴着鞋底儿, 才?这一晚上, 就已经贴好?左脚, 碗里的浆糊也见了底儿。

小?牵已经去睡了, 祁广还陪着他, 隋宁远不?大困,将蜡烛朝自己这侧拿了拿,伸手?推推汉子,示意他也去休息。

祁广摇了摇头,拉他的袖子, 又指了指床,示意他也该休息了。

隋宁远同样摇摇头,指了指手?里的鞋垫,告诉汉子他想赶一赶工,他白天没事, 熬一熬也没关?系。

祁广见拗不?过他, 自个儿也没去休息,呆着也是呆着, 干脆起?身去西侧的祠堂里头拎了一串苞米来, 又拿过箩筐,一边搓, 一边挑出里头干瘪不?能?吃的谷子,留着给小?牵喂鸡用。

千层鞋底儿用糯米糊完了还不?算牢靠,最后还要用粗针粗线沿着一圈缝上包边,将翘起?来的边缘全?都订死了才?行。

隋宁远贴完了一个鞋底儿,懒得再去熬糯米胶,于是想着不?如?先把这层包边做了,拿过他放针线的箩筐,在里面翻出一根粗一点的针来,又拿出粗白线,看了眼坐在一旁专心扒苞米粒的汉子。

他笑了笑,用脚背轻轻踢了踢汉子的小?腿。

祁广马上抬眼看他,浓眉微挑,眼中期待,一副随时等?着吩咐的样子。

隋宁远捏着针和线,朝他扬了扬下巴,也没多说,他知道祁广很容易就能?懂他的意思。

祁广果然也懂,知道他眼神不?好?,穿不?了针线,于是忙小?心拿过来,抿了线头,大眼瞪小?眼地穿过针孔,又换给隋宁远。

隋宁远美滋滋拿回来,开始他的缝补。

他做针线活不?熟练,格外专心,也没注意时辰,松油蜡烛在桌上越烧越短,一开始还烧得亮堂,后来已经微微弱弱,一阵风就能?吹灭了似的。

祁广已经收拾完了两捆干苞米粒,分成两堆,储存起?来,回头看一眼他那主人家?,夜里,主人家?靠在床上,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鞋底儿,鞋底儿厚实,戳起?针来需要很大的力气,那针又粗,每一次隋宁远换针,祁广都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扎了手?。

汉子试探着晃了晃他主人家?,再次催促去睡觉。